旧文重刊:鲁迅并未否定中医
编者按:
鲁迅在《〈呐喊〉自序》中对中医的论断“中医不过是一种有意的或无意的骗子”被国人熟知,经常被人提起。鲁迅对中医的态度真的是“只相信西医”,“没有发表过任何赞扬中医的言论”,“至死没有看过中医”吗?鲁迅对于中医的态度是否一成不变?随着阅历的增长、思想的趋向成熟有哪些变化?争论者大多从鲁迅文章中寻找依据。与鲁迅相伴半生的许广平也许比旁观者更有发言权。
文 许广平
有的读者来信问我:鲁迅对中医药为什么采取“否定”的态度,现在党和政府大力提倡中医中药的时候,我们如何来看待这个问题?甚至有人认为:中医药过去不被人所重视,鲁迅也要“负一定的责任”。
我认为这个问题需要持如下的看法:鲁迅对中医中药是否完全“否定”了呢?并不尽然。他在《南腔北调集》的《经验》一文中这样说:
古人所传授下来的经验,有些是极可宝贵的,……偶然翻翻《本草纲目》,不禁想起来了这一点。这一部书,是很普通的书,里面却蕴藏着丰富的宝藏。自然,捕风捉影的记载,也是在所难免的,然而大部分药品的功用,却由历久的经验,这才能够知道到这种程度,而尤其惊人的是关于毒药的叙述。我们一向喜欢恭维古圣人,以为药物是由一个神农皇帝独自尝出来的,他曾经一天遇到过七十二个毒,但都有解法,没有毒死。这种传说,现在不能主宰人心了。人们大抵已经知道一切文物,都是历来的无名氏所逐渐地造成。建筑,烹饪,渔猎,耕种,无不如此;中医药也如此。从这一段话里,我们可以看出鲁迅认为在中医中药中虽然有“捕风捉影”的地方,但更重要的是他认为中医中药是历来许多无名氏经验的积累,它和建筑、烹饪、渔猎、耕种一样,从很早的时候起,就为人们服务,并不像有些人说的它是什么“封建医学”,因此,我们怎么能把鲁迅对中医中药的态度和某些人的错误观点联系起来,混为一谈呢?
鲁迅不但理论上这样认识,而且在实际生活中也这样相信。记得他在上海活着的时候,常常和周建人现实相见,兄弟俩在茶余饭后,总有话谈。谈话内容,其中就会从植物学谈到《本草纲目》或其他中医如以生草药治急病见效等的。鲁迅非常称赞《验方新编》上的一些药方,曾经亲自介绍一位朋友用它治疗孩子的疝病。他自己曾经生过“抱腰龙”的病,在乡间也用一种简单的药物治疗好了。每逢忆述,就很可惜因为当时年轻没有记下药名来。当用白凤丸治疗妇科病有效的故事给他亲眼看到以后,他就很热心地向熟识的朋友介绍,并且有时还把中医中药治病有效的点滴经验,向医学刊物写出介绍。他常常向周围人称谈过一种叫“草头郎中”的医生,以为他们用几样简单的生草药治病,往往有非常好的效果,但是这些医药,因为没有得到重视,所以不能更大地发挥作用,或者因为年久失传因而淹没无闻,对这一点他曾深表惋惜,以为没有人来对它加以整理研究,是一个很大的损失。因此,如果说他否定了祖国医学遗产,是完全不符合事实的。他正是希望有人加以科学整理来好好继承应用,像今天所做的,也是他所期望的。
但是,鲁迅对中医中药是否没有一点意见呢?毋庸讳言,那是有的。就我所记得,这一点除了《呐喊•自序》中曾提到几句以外,还有《朝花夕拾》中的《父亲的病》和《三闲集》中的《皇汉医学》。《皇汉医学》内容并非着重谈中医中药本身,因此我不多谈,现就《父亲的病》和《呐喊•自序》中的有关几句,说个人的意见。
鲁迅为了说明问题,有时在自己的文章中往往对事情的某一方面强调得特别厉害。《父亲的病》是集中批评从前中医方面某些缺点的文章。比如,有些人虽然大门上挂着“是乃仁术”的牌匾,但当别人,尤其是劳动人民请他看病的时候,却要“出诊原来是一元四角,特拨十元,深夜加倍,出城又加倍”,而且出门必须坐轿,进门必须烟酒相待,毕恭毕敬,深有“请医如拜相”的味道;有些人医疗作风极不严肃,医疗道德极其不好,给人看病,看到病人十分危急,便推荐一个生手代替自己,以便推卸责任;所用的药物,有些也缺乏科学依据,冬天的芦根,经霜三年的甘蔗,结子的平地木,打破的旧鼓皮,这些对水肿究竟能起多大作用?蟋蟀用来当作药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原配”呢?原配与治病之间有什么关系?而且更甚的还有什么“医者,意也”的附会,和“医能医病,不能医命”的迷信观念,这些在后来学过医学的鲁迅回忆起来,能不给他一种批评吗?
大家知道,鲁迅是一个伟大的处处为人民设想的革命者,他因为父亲的病被错误和不负责的医疗耽搁了,因而后来起了一种“对于被骗的病人和他的家族的同情”,到日本去学医。“预备卒业回来,救治像我父亲似的被误的病人的疾苦,战争时候便去当军医。”当时他对中医某些不好的方面给以批评,是从人民利益出发的。即使从他个人角度来说,他因为父亲的病“有四年多,曾经常常,——几乎是每天,出入于质铺和药店里,……从一倍高的柜台外送上衣服首饰去,在侮蔑里接了钱,再到一样高的柜台上给我久病的父亲买药。……然而我的父亲终于一日一日地亡故了。”不但自己被弄得狼狈不堪,而且家庭也由“小康”坠入“困顿”。这些惨痛的记忆和沉重的负担,在鲁迅幼小的心里,曾经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所以后来对中医中药不合理的地方才有过一些批评。这难道是违反科学没有一些根据吗?这怎么能说人民对中医不重视,鲁迅“也要负一定的责任”呢?
当然,这里有一点,我也要加以说明的。有一位读者写信问我:为什么鲁迅在《呐喊•自序》中对待中医中药的态度和《南腔北调集•经验》一文的态度有很大的不同。我认为这一点也是由于鲁迅思想发展的特点所决定的。《呐喊•自序》写于1922年,这是鲁迅思想的前期阶段,那时鲁迅还只是一个民主革命者,而《经验》一文,写于1933年,这是鲁迅思想的后期阶段。所以得出来的结论也就比以前更深刻、更全面了。
(原载1956年10月《新港》十月号,现据《鲁迅研究资料》第一辑辑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