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的600封书信无处展览”

2011-08-11 05:07:19
来源: 时代周报
潘耀明现任《明报月刊》总编辑兼总经理、香港作家联会会长。他在专访中表示,香港作家现在不能养活自己,内地作家生活不错,不过现在比较艰难了,现在内地的作家协会很有钱。

本报记者 李怀宇

潘耀明先生在香港柴湾明报工业中心的办公室向海,藏书多,字画多,名家手札多,但一见难忘的还是金庸的题字:“看破,放下,自在。人我心,得失心,毁誉心,宠辱心,皆似过眼云烟,轻轻放下可也。”

早年,俞平伯、沈从文、钱锺书、端木蕻良、汪曾祺、余英时、高行健都曾与潘耀明结下翰墨因缘。2011年6月22日-7月31日,香港城市大学举办“现代文人书画手札特展”,展品皆为潘耀明收藏的名人手迹,其中包括巴金致潘耀明的十多封信件和巴金《随想录》总序原件。

为了心爱的藏书,潘耀明一度“负资产”。1997年,香港楼价较高时,潘耀明准备从杏花村搬到大埔悠然山庄。因为太多书,一想搬家就很痛苦,所以没有马上把杏花村的房子卖掉。拖了一年多,一直等到悠然山庄入伙才搬家。其间杏花村的房价一直下跌,旧屋从1400多万港元直跌到600多万港元。其实潘耀明初到香港,处境比“负资产”苦多了。1957年移居香港时,潘耀明与母亲住在一间连一扇窗也没有的中间房里,房中只能放一个衣柜和一张双层床。他住上铺,书桌是一块架在床沿两头的木板,只能盘脚坐在床上读写,累了也不能站起来,站起来就会碰上天花板。他一边完成小学课程,一边到公立图书馆借阅文学著作。18岁中学毕业后,潘耀明到《正午报》工作,从见习校对、校对、见习记者、记者、助理编辑、编辑一路做起。

曹聚仁当时正为《正午报》写专栏,戏称“一天赶三场”:一个是跑马场,他喜欢赌马;一个是菜市场,他喜欢做菜;一个是舞场,他喜欢跳舞。潘耀明记得,曹聚仁的住所到处都是书,洗手间、厨房、床底下也是书。某次谈话中,曹聚仁勉励后辈:从年轻开始树立自己的文学志向,确定一二个长远的研究课题,将来肯定会成为这方面的专家。这番话对潘耀明影响深远,他决心致力于中国作家的访问和研究。

离开《正午报》后,潘耀明编辑过两份杂志:《风光画报》和《海洋文艺》。《风光画报》使潘耀明足迹遍及大江南北,写下了大量游记。《海洋文艺》则为潘耀明研究中国作家提供了方便。1979年10月,潘耀明进入香港三联书店。上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潘耀明访问了许多内地作家,后来集成《当代大陆作家风貌》一书。

潘耀明通过翻译家冯亦代的介绍认识了钱锺书。1981年4月6日下午,潘耀明第一次登门访问钱锺书,写成《钱锺书访问记》。访问中,潘耀明问:“您打算整理一套您的文集吗?我想,您还可以写一部回忆录。”钱锺书说:“对过去写过的东西,我并不感到兴趣。……一个作家不是一只狗。一只狗拉了屎撒了尿后,走回头时常常要找自己留下痕迹的地点闻一闻、嗅一嗅。至少我不想那样做。……我还有一些自知之明,去年有人叫我写《自传》,亦代是居间者,我敬谢不敏。回忆,是最靠不住的。一个人在创作时的想象往往贫薄可怜,到回忆时,他的想象力常常丰富离奇得惊人。”

俞平伯和钱锺书住三里河的同一幢楼。潘耀明又由篆刻家许晴野介绍去拜访俞平伯,后来跟俞家人都很熟。俞平伯给潘耀明写过很多信。1986年底,在潘耀明的奔走下,香港三联书店和中华文化促进中心合邀俞平伯访港一周。八十多岁高龄的俞平伯在香港举行《红楼梦》专题讲座,颇为轰动。俞平伯告诉潘耀明,他对《红楼梦》后四十回高鹗的续写很有意见,如果有精力的话,他想自己续写《红楼梦》。俞平伯去世后,他的外孙韦柰告诉潘耀明,俞平伯去世前有一个未了的心愿,就是托韦柰送两百块钱给香港的潘耀明:“他写作挺辛苦的。”

潘耀明在三联书店为出版沈从文的文集,与沈从文常有书信来往,多次面谈。潘耀明深知沈从文与丁玲之间的故事:两人年轻时是患难之交。早年沈从文误听丁玲去世,写了一部《记丁玲》的长篇,比较放得开,连丁玲以前的情人都写出来了。许多年以后,丁玲无意中得知沈从文写过这篇,从此心存芥蒂。而沈从文与萧乾之间的过节,则由萧乾写成文章,嘱夫人文洁若待他逝世后请潘耀明刊发。照萧乾的说法:当时沈从文主动跟萧乾疏远,因为萧乾是“右派”,但沈从文还不是。萧乾很热心,知道沈从文居住条件不好,于是帮沈从文反映。有一次萧乾碰到沈从文,沈从文告诉他:你是“右派分子”,我跟你不一样,你不要去给我添麻烦。潘耀明说:“我跟沈先生来往,他是温文尔雅,很有学问。但是,中国文化人都不免受政治生活的影响,即使是生性恬泊的沈从文也不例外。”

1983年秋天,潘耀明应邀参加美国爱荷华国际写作计划。那一届的写作计划人选中,台湾请了陈映真、七等生,大陆请了吴祖光、茹志鹃和王安忆,大家相处融洽。潘耀明待了三个月,大受触动—他的人生不是那么顺利,只念了中学,毕业就出来做事,后来念函授课程—不顺利的人生在爱荷华终于拥有最重要的拐点:写作计划结束后,潘耀明留在爱荷华大学念英语,考了托福,后由聂华苓推荐到纽约大学攻读出版杂志学,第一年是试读生,1985年拿到硕士学位后回到香港,后担任香港三联书店的副总编辑兼董事。

1991年,《明报》总编辑董桥有一天突然给潘耀明打电话:“查先生要见你。”潘耀明在《明报》写一个专栏,和金庸不太熟,只是在公开场合见过面。到了金庸办公室,金庸手写了一份聘书,亲自递到潘耀明面前,请他负责《明报月刊》,而且给了潘耀明在出版界少有的高待遇。潘耀明十分感动,还没有提前三个月向香港三联书店辞职,就答应了金庸。金庸手写的那份聘书,潘耀明专门拓了影印本,保存至今。

《明报月刊》作为香港最有影响的文化学术杂志,潘耀明主持十多年间,一直保持水准,而且广告量时有上升,殊为不易。2011年,潘耀明又担任《国学新视野》的特邀主编,期望以新视角、新手法,为当下的国学研究开一新生面。

 

“内地作家生活不错,香港作家不能养活自己”

潘耀明
笔名彦火、艾火等。福建省南安县人。1984-1985年,攻读美国纽约大学出版课程,包括出版管理和杂志学,获文学硕士学位。现任《明报月刊》总编辑兼总经理。香港作家联会会长、世界华文旅游文学联会会长。《国学新视野》特邀主编。著有《当代大陆作家风貌》、《那一程山水》、《潘耀明说中国文化名人》、《鱼化石的印记》、《异乡人的星空》等。

为保文化薪火,金庸创办《明报月刊》

时代周报:当年在纽约大学攻读出版杂志学,对你现在编杂志很有影响?

潘耀明:我觉得很有影响。杂志一创刊,肯定要有名家的稿子,才能将品牌打出来,到一定时候,就不一定要用名家了,自己可以培养名家。李天命从来不给其他杂志稿子,就给《明报月刊》发表,所以“我有你没有”,才能突出风格,人家才对这份杂志感兴趣。杂志的个性化是很重要的。《明报月刊》本身是名牌,金庸比喻为“名牌西装”。这份杂志反而不一定要去培养名家,名家都会在这里登文章,是一个身份的象征。现在学报多了,以前没有《二十一世纪》,学者把在《明报月刊》上发表文章当作地位象征。《信报》曾有一篇文章讲得很形象:香港中产阶级订《明报周刊》,也订《明报月刊》,《明报周刊》放在茶几下面,《明报月刊》放在茶几上面,表明他有文化素养。如果到哈佛大学燕京图书馆去看看,那里有两千多本中文杂志,《明报月刊》也是放在最上面的位置。但是老实讲,当然是《明报周刊》好看了,因为上面有娱乐新闻,老少咸宜。

时代周报:1991年你担任《明报月刊》总编辑时,杂志的状况如何?金庸有没有跟你谈过办刊理念?

潘耀明:《明报月刊》实际上销路一直不错,发行将近两万册。当时没有什么竞争对象,是上世纪60年代香港唯一的文化杂志。后来有一个低潮,销量大概剩下不到一万份。我在美国纽约大学念的是出版管理和杂志学,大概金庸也调查过我,所以请我过来当《明报月刊》的总编辑和总经理,想在编辑与市场之间取得平衡(过去胡菊人、董桥只当《明报月刊》的总编辑,都没有兼任总经理一职)。实际上,金庸讲话不多,后来我问他:为什么要办《明报月刊》?因为当时《明报月刊》亏本,作为文化杂志,没有广告,稿费也很低。他说:《明报月刊》等于给明报集团穿了一个名牌西装。办《明报》是为了赚钱,《明报月刊》是文化杂志,提升了明报集团的文化地位。金庸有一套理念,比如《明报》从来都不是全香港销量最大的,过去是第三,到现在还是第三;《明报》的读者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专业人士,是优质读者,广告效力相对大。1966年,金庸创办《明报月刊》,是因为当时他觉得传统文化要被彻底摧毁了,所以有必要办一份文化月刊,保存文化薪火。

时代周报:我在台北看到台湾文化杂志的现状,就向《思想》杂志的总编辑钱永祥感慨:香港还有《明报月刊》,非常不容易。

潘耀明:现在明报集团是上市公司,有压力,股东就要看杂志有没有赚钱,倒不是看杂志有什么好文章。以前金庸在的时候不一样。《明报》很赚钱,金庸的主要财富来自《明报》,不是来自写武侠小说。以前,金庸的武侠小说在内地都是盗版的,他拿不到多少版税,估计他每年在台湾和香港拿到的版税有一千万左右—我看到现在为止,他在内地也没有拿到过一千万的版税。

稿费从千字一百到千字三百

时代周报:现在华文世界的学术文化刊物的发展前景如何?

潘耀明:发展前景并不乐观。五六年前,香港大学做了一个调查,香港大学的学生看杂志,第一个是《壹周刊》,第二个是《读者文摘》(现在香港这份杂志都没有了),第三才是《明报月刊》。大学生现在都喜欢比较通俗的刊物,带有消遣性。有一次,我跟金耀基(曾任香港中文大学校长)先生聊天,他讲:香港学者的压力蛮大、节奏很快,空余时间都不愿意看太严肃的东西,喜欢看流行的资讯。《壹周刊》虽然是通俗杂志,但也要找最好的名家来写,张五常当年在《壹周刊》的稿费是一个字十二块,一千字一万二,一个月差不多十万块。黎智英有他的经营手段,人家说他低俗,他就要找来董桥当苹果日报社社长。现在《壹周刊》有很多名家在写,陶杰也在那里写。1991年我接手《明报月刊》时,只有一个封底是手表广告,稿费非常低,一千字一百块。后来我跟金庸讲:我们不如还是登广告,将稿费提升一下。现在稿费大概一千字三百块。我觉得文化杂志的生存空间很小,特别是由商业机构来办文化杂志。老实讲,我现在压力很大,跟过去不一样,以前金庸觉得花点钱办这样的杂志很值得。

时代周报:美国的学术文化杂志有没有出现这样的现象?

潘耀明:也很难办了。美国最有名的文化杂志是《纽约客》,现在销量不太行了。我们以前在纽约也要做调查,当时《纽约客》销六十万份,也是名牌,很多名家在那里写稿。《纽约客》有一个做法,我很认同,就是将文化杂志包装得生动活泼,一点也不沉闷,有很多文章有漫画插图。从文化国度来讲,法国比美国好,法国现在的电视台还有文化节目,美国没有,香港也没有。我有一个朋友,在巴黎开一个大书店,他不晓得金庸的书在法国是否销得了,就向法国教育部申请一笔钱翻译金庸的武侠小说。这种风度是没有一个别的政府能做得到的。这位朋友通过申请到的一笔翻译金翻译《射雕英雄传》,金庸对他很好,象征性地给他一块钱版权费。这本书后来得奖了。

时代周报:你有没有跟内地的文化人探讨过文化杂志的发展问题?

潘耀明:内地好像也有遇到同样的问题,但是内地市场还是蛮大的,我不知道《读书》杂志是亏本还是赚钱,起码《读书》杂志可以生存。《书城》、《万象》几个杂志的生存空间比香港好多了。在香港,办文化杂志亏本的很多。学报则有大学支持,《二十一世纪》有香港中文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支持,没有问题。郑培凯在香港城市大学中国文化中心办《九州学林》,也是基金支持。

时代周报:从2011年起,你主编的《国学新视野》是怎么回事?

潘耀明:金庸卖了《明报》以后,想自己搞杂志,我离开《明报》一段时间是跟金庸走的。1995年,金庸办明河社。他想写历史小说,要我跟他策划《历史与文化》杂志,他写的历史小说就在这份杂志的创刊号上开始连载。他跟我签了五年合同,另外给我一个特别大的办公室。后来金庸动一个心脏大手术,那个手术不大顺利,结果在医院住了半年。因为身体不太好,他后来就写不出历史小说了。我很尴尬。后来张晓卿买了《明报》,要我过来主持明报出版社,后来又主编《明报月刊》,一直做到现在。关于《国学新视野》这份杂志,两年前有一位投资商大概知道我一直在搞杂志,就让我来策划,我说:我对国学真的是外行,不答应。投资商表示我不需要亲手编辑,后来才勉强答应。我找了很多名家像袁行霈、汤一介、马悦然,他们都很给面子,什么稿子都来了。后来投资商出事情,拖了两年。中华能源基金会愿意出资金,反正第一期是过去组的稿,我不用重新再组,便出了《国学新视野》季刊,反应还不错。后来,我们和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合作,在漓江出版社出了简体字版。

作家现在不能养活自己

时代周报:你现在是香港作家联会会长,这个文学团体主要有什么活动?

潘耀明:这是一个民间团体,创办至今已22年,有三百多个会员。每一个会员要有两本专著,由两个会员介绍才可以入会。我们有一本《香港作家》杂志,也是很棒的。

时代周报:在香港,作家能靠写作养活自己吗?

潘耀明:作家现在不能养活自己,曾经养活过自己的作家有倪匡。金庸基本上不是靠小说养活的,他靠办报。张小娴也不算是全部靠写小说赚钱,她办了一份杂志。香港稿费太低,市场太小。还有一个怪现象,香港的版税是全世界最高的,畅销作家的版税一般都是15%。我知道名作家一般都是5%起步的,因为印量大,所以收入高,而香港作者就那么几个,抢来抢去。在香港这种地方,你不过问政治可以,不过问市场怎么生活呢!香港作家基本上是业余的,金庸也是业余的,现在没有专业作家,以前倪匡是专业作家,还有一个三苏(高雄)。

时代周报:有些内地作家可以养活自己,当然不少人是以作协当依靠。

潘耀明:内地作家生活不错,不过现在比较艰难了。现在内地的作家协会很有钱,我们这个民间的香港作家联会是义务的,只有一个秘书有薪水,每次搞大活动都要筹款。我现在推广旅游文学,整合了所有华文传媒和文学团体。旅游是生活的组成部分,每个人都要旅游,所以旅游文学跟生活比较接近。我觉得通过旅游文学可以推动华文文学的发展,要不然就很难有所谓文化传承,特别在国外,到年轻一代,根本就没有多少人会写华文,所以,我就想通过旅游文学来打开这个局面。我现在还在筹备资金,希望每两年搞一次全球旅游文学征文奖和一次世界旅游文学研讨会。前者已举办了一届,后者举办了两届,今年12月要举办第三届。在香港是艰难的,没有经费就不行,政府对文学一直不大支持。

时代周报:为什么会这样呢?

潘耀明:因为政府觉得原创文学影响不大,宁愿花很多钱支持表演艺术,如歌唱、话剧、舞蹈、交响乐等。有一次我就公开批评他们,提到北京有现代文学馆,香港那么有钱也是可以搞的。他们就说:香港没有什么作家。我说:香港作家还是蛮多的,张爱玲600封书信都没有地方展览,金庸也有很多资料。从上世纪40年代起,有多少作家在香港啊!

时代周报:如果不分纯文学与通俗文学,香港产生了很多在华文世界有影响的作家。

潘耀明:销量最大的是金庸。大师级人物从钱穆到饶宗颐,一直数下来,有很多人。流行文学和严肃文学这种区分不一定准确,中国四大小说以前是通俗文学,现在变成经典文学了。香港是华文社会里创作最自由的地方,这也是香港可以产生文学的原因。但是香港作家也是艰苦的,因为没有人关怀,政府从来不过问,也不支持。比如你去申请文学基金,艺术发展局只会批一本书的经费的三分之一,其他的经费你要自己去想办法,那是很累的。

时代周报:美国的文学创作都是靠基金会支持的吗?

潘耀明:美国有些基金会像爱荷华写作计划,全部是基金会支持的。很多基金会像洛克菲勒基金会,是愿意支持文学活动的。香港也有很多基金会,但是基本上不支持原创性的文学活动。我曾经申请过香港的一个基金,他们的条件说是要可以影响一万人以上,搞文学活动怎么可以搞到一万人以上?

时代周报:关于“文学已死”的口号,我访问过在纽约的王鼎钧先生。王先生说:文学作品难销,市场喧嚷文学已死,作家心头有阴影。汉赋唐诗何尝死?早期白话文学运动称它们为死文学,事实证明是“革命文宣”。文学不死,只是某种体裁风格退出“主流”。

潘耀明:文学是不会死亡的。流行音乐出来了,古典音乐还是有一定生存空间,当然不是在普罗大众当中,而是在特定层次的受众中,那个层次的人不多,却优质。文化是属于人的精神层面的东西,一个人如果没有灵魂,人生就没有什么价值。文学不会死亡,但是平面出版是不是会死亡?我就不知道了。我在香港城市大学展出很多作家的书信、手迹,这些东西现在基本没有了,全部电脑化了。

实习生闫锐鸣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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