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心念的和尚不好找

2011-01-06 02:13:47
来源: 时代周报

杨波

大忘杠的《荒腔走板选段》唱片内页里印出其主旨:“致力于同一主题下不同类型、不同音乐背景乐手之间的融合。”这个说法有些过于客气,乃至喧宾夺主,应改为:“致力于以不同类型、不同音乐背景乐手之间的融合来描述同一主题。”这个主题就是乐队灵魂人物宋雨喆的音乐审美。其实,说宋是乐队灵魂并不合适,他干脆就是乐队的别称,而参与录音的十余名“不同类型、不同音乐背景的乐手”,无论内蒙古的马头琴、新疆的艾捷克、先锋爵士乐一派的萨克斯、噪音吉他、电音采样、筝、班卓琴、口弦等等的演奏者都是近年北京独当一面的器乐高手,但他们各自东来西往的风格都被宋雨喆缜密而强硬地收为一束,且指向同一个方向。我一向反对对风格独立的乐派,特别是民族及传统音乐猎奇式,甚或剽窃式的所谓融合,现今流行的什么十二乐坊、萨顶顶乃至谭盾都在做这样的事,但若顺水行舟般,从纯粹的美学意念出发,将不同风格的器乐和流派糅合并举,来完成一个亦纯粹的美学表达的话,就完全没有问题。

这几年来,中国许多独立音乐家渐渐从在西方亦日益破败的摇滚乐风格中抽身出去,从中国民间去汲取灵感和营养,如玩蒙古音乐的“杭盖”乐队,玩哈萨克音乐的IZ乐队等。有趣的是,作为中国最大的民族,当然也是拥有独立音乐家最多的民族—汉族的传统音乐,与中国其他民族音乐相比,恰恰是在近60年岁月里被荡涤得最为干净的一门。不由想起用噪音即兴来挖掘汉人古乐魂魄的梁奕源先生在广州机场办理托运,工作人员要求他把装在“奇形怪状的盒子”里的古琴拿出来检查,可能怕是机关枪吧—古琴拿出来后,多为广州汉族人的工作人员聚拢过来瞧新鲜,纷纷啧啧称奇道:“你们少数民族的乐器长得真是够怪的!”梳着髻子、身着汉服的梁奕源微微一笑应道:“这就是你们汉族的乐器。”

河北汉族青年宋雨喆曾在尼泊尔、西藏和新疆游历数年,当地民间音乐对他的音乐理念造成了很大影响,但任何一种都没有凌驾于他在西行之前业已成型的个体风格,大家有兴趣可以去听他早年组建“木推瓜”乐队时期的录音,被直白节奏割分开的,强调旋律感的细碎拨弦和说白式的演唱,以及对器乐音感无止尽的好奇心,节制的即兴和随着曲子演进渐渐释放并嚣张开的情绪及煽情欲,这些都没有什么变化。就像他在新唱片里的歌词,一些宗教的因果轮回观及大量的,以动物为主角的自然主义寓言撑起了词句,他要表达的那种朴实到近乎天真的自由态度却一点都没有遭到改换和沾染,与多年前别无二致。如《断歌集》之六《石佛》:“石佛开口封神/娃娃鱼是尤物的神/佛爷爱看尤物/看成一堆白骨//娃娃鱼柔若无骨/娃娃鱼柔若无骨。”

大忘杠成立于去年3月,是北京最活跃的演出团队之一,他们有大量的原创作品,这张《荒腔走板选段》不过是囿于成本限制和录音条件,从够出三张专辑的歌曲中择选出的,请注意是择选,而不是精选。从唱片内页每首歌的乐手名录上来看,每首都是宋雨喆与不同的乐手的合作,可见大忘杠除了宋之外几乎没什么固定成员,这也为他们的录音造成了很多麻烦。无论怎样,它还是今年最令人陶醉和点燃希望的华语唱片,这个判断不仅基于它本身优秀的音乐品质,更基于创作者除了音乐本身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的负担和诉求—无论商业、名气还是某种囊括反叛、哗众或媚俗在内的公共姿态,这促成了它在这个时代罕见的纯粹性。正如其歌曲《致小儿》里的一句歌词:“十方的丛林,印度请来的经文,潜心念的和尚不好找,不好找。”但宋雨喆算一个。

作者系知名乐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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