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淑娴:难于“复制”的小说

2011-08-04 03:38:14
来源: 时代周报

《别让我走》是以一种平常不过的语调来叙述一个“非人”的故事,从而让读者感觉到死亡与生命是如何不着痕迹地融合在一起,末世感伤的情绪慢慢从叙事中浸透出来,这是小说的特点。

黄淑娴

有一些小说好像是性格平和的朋友,易于从文字移植到影像。有一些小说很难相处,专为改编添上麻烦。但有一些小说外表性格温和,内里却是滚烫的岩浆,要改编这些小说难度更高了,英国作家石黑一雄(Kazuo Ishiguro)的《别让我走》(Never let me go, 2005)便是这类为电影改编带来高难度挑战的小说作品。

电影《爱,别让我走》(2010)公映后的情况惨不忍睹。整部电影是一个方向不明的旧式爱情故事,非常沉闷。在英国寄宿学校生活的情节上,加上一点未经消化的科幻元素,令人摸不着头脑。如果电影是一碟餸菜,厨师肯定还未把当中各样的调味匀和。但是话说回头,石黑一雄这部小说确是一部难度极高的作品,对于电影创作人来说,算是一次有意思的改编练习吧。

《别让我走》是石黑一雄的第六部长篇小说,在外国文评界得到广泛的肯定。他的《告别有情天》(The Remains of the Day, 1989)亦曾在1993年改编为电影,获八项奥斯卡的提名。石黑一雄是当代最重要的英语作家之一,他六岁时随家人移居英国,以英语为创作的语言。《别让我走》带给读者一次很特别的阅读经验,但老实说,初初阅读头几章感到有点过分平淡。小说以少女卡西狭窄的叙事观点,讲述她身边的生活琐事。触觉细致,叙事层层迭迭;开始的时候不明白叙事的用意,慢慢才感到其实验性所在。石黑一雄的情节在缓慢的节奏中展开,一章一章地织结着,营造一个自足的小说世界,你需要看完整本小说才能够感受到。他曾说过自己受濑己喜男和小津安二郎电影的影响,三位艺术家的气质确有相近的地方。

《别让我走》是以一种平常不过的语调来叙述一个“非人”的故事,从而让读者感觉到死亡与生命是如何不着痕迹地融合在一起,末世感伤的情绪慢慢从叙事中浸透出来,这是小说的特点。故事主要关于三个复制人,小说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写他们在寄宿学校的生活,主要是师生之间的关系;第二部写他们离开学校,到了一个“Cottages”的中途站准备踏入社会,学习成年人的行为;第三部写他们开始捐赠自己的器官,当中两位主角亦慢慢步向死亡。小说人物的生与死早已被安排,讽刺的,他们的成长本身就是反成长。书中以细致的笔法描写他们的成长生活,让读者感受到死亡其实是在生活的脉搏中跳动着。石黑一雄在处理科技、人生与道德这样的大课题上,选择以不张扬的书写风格来创作,这种反高潮、反戏剧性的书写更能让读者感受到事情对我们生活的影响。

电影的改编把重点放在三角关系上,其实一点也不吸引人,而且很老套。例如电影中的卡西在寄宿学校收到男主角汤米送给她的录音带,这个情节没有什么特别,最多是为了交代他们的爱情,然后表达鲁思是横刀夺爱的一个。电影的改编把一个多层次的叙事简单化。小说写到卡西自己买了一盒录音带,她很喜欢当中一首歌曲《Never Let Me Go》,她一边听,一边高兴地想象自己拥抱着自己的孩子,而正巧被门外的老师看见,留给她强烈的印象。她们在故事的第三部再相遇,两人再谈起这件事情,让大家有更深的理解。卡西知道自己是复制人不能生育,而老师当然明白这些非人的命运,这一场带出二人对生与死的复杂感受。电影面对小说的叙事似乎是无能为力,只能拍摄爱情的层面。但如果只是要拍摄一个爱情故事,我绝对不会选择改编这个小说。要认真改编《别让我走》,似乎要思考如何在平常不过的生活戏剧中渗入死亡的感觉,或许《诗》的导演李沧东是一个适合的改编人选。

有外国文评家认为《别让我走》让我们重新审视复制的问题,这个观点相当有启发性的。小说中的主角是复制人,但他们有感情,能够创作,最后更希望以爱情来延长自己的寿命。小说中的社会有一个行政的体制,每件事情都有程序,这让人联想到自己生活的社会。我们不就是社会中活生生的复制人吗?但大概我们的生存还是有意义的,至少我们在寻找意义。正如小说的结局,卡西虽然面向一片废墟,但仍然继续上路。

作者系香港岭南大学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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