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经宝宝
儿童读经运动是台湾台中师范学院语教系专任副教授王财贵1994年开始推动的。2001年7月他在北京师范大学关于经典教育的演讲掀起了大陆经典教育的热潮,这10年来,以家教、课外教育以及
本刊记者 李晓晖
儿童读经运动是台湾台中师范学院语教系专任副教授王财贵1994年开始推动的。2001年7月他在北京师范大学关于经典教育的演讲掀起了大陆经典教育的热潮,这10年来,以家教、课外教育以及全日制私塾等各种形式开展的经典教育在大陆遍地开花。
赞赏也好,质疑也罢,但有一点是大多数人的共识:儿童读经运动尤其是新私塾的出现,让中国教育体制开始进入多元化。
清晨6点,天刚亮,远离广州市中心的东圃黄村振东花苑,大多数人家还沉浸在睡梦中。在三栋三四层高的别墅里,已经传出孩子们起床的喧闹声。这里是全日制读经教育私塾明德堂所在地。
两岁的宝宝,起床后自己解开沉甸甸的尿布,光着小屁股,蹒跚着走到洗手间,把尿布放到垃圾桶里。叠好被子,穿好衣服鞋袜,刷牙洗脸,排好队,走下楼,各自捧个杯子喝水。
80多个孩子,来自全国各地,最远的来自新疆。年龄最小的两岁,最大的17岁,基本上按年龄分成小班、中班和大班,各占一栋别墅。小班孩子两岁到5岁,中班6岁到10岁,大班10岁到17岁。小班和中班,男孩女孩一起读书,宿舍分开;大班男孩女孩则完全分开读书和食宿。孩子们寄宿在学堂,每个月只回家两次。全年只在春节和国庆放假各一个星期,五一、元旦和中秋各一天。没有寒暑假。除了放假,平时家长不可联系和探视孩子。
这里落实的是王财贵教授“老实大量读经”的观念,孩子们一天读经10个小时,读10年。没有电视,没有电话,没有电脑,没有玩具,没有运动器材,没有漫画书、故事书。如果天气好,他们早上会在老师的带领下,到附近的运动场活动半小时左右。课间休息半小时,在别墅的院子里自己玩。
各班的老师,带读,食宿,都和孩子们一起;小班的老师更兼任妈妈的角色,照顾年龄小的孩子生活起居。
孩子们的一日三餐都由学堂独立设置的饭堂制作,以素食为主,中午有些肉食;上午10点休息时吃些点心,主要是番薯、玉米和糖水等;下午课间休息时吃点水果。没有零食。
饭前,孩子们排队到位于别墅一楼的餐厅。在长长的原木餐桌边坐下,双手放在背后,挺直腰杆,安静地坐着。等老师一声令下,大家齐声颂道:“感谢老师……感谢父母……感谢……,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对食物,勿拣择,食适可,勿过则……”唱诵完毕,老师一声开始,孩子们才开始吃起来。
学堂老师介绍说,等他们学完《论语》,基本上就能认很多字,接着继续读《孟子》,后面再读《大学》和《中庸》,就不用老师带读,自己就能读下来。在学堂呆上一年,虽然只有三四岁,《大学》、《中庸》甚至《论语》张口就能背出来。
读经教育风潮
读经教育是台湾台中师范学院语教系专任副教授王财贵于1994年开始在台湾发起的。2001年7月24日,王教授在北京师范大学所做的一场演讲,引起了家长们和教育界人士对现行教育体制的反思,拉开了大陆经典教育和国学教育的序幕。
全国各地陆续设立了各种读经学堂、国学堂,以现代私塾的形式出现,一些家长让孩子离开学校,上私塾读四书五经。这些没有明确“合法身份”的私塾终于引起了教育管理部门的干涉,上海孟母堂事件成为中国教育史上一件标志性事件,兴起了一场关于义务教育法规和家长自主教育权利的大辩论。孟母堂事件最后平息,学堂继续开设,全国各地的读经学堂有些继续以家长自愿互助家教的形式存在,或者挂着文化教育咨询或培训机构的牌子开设。
今年1月,中国少先队事业发展中心开始在全国各地设立红领巾国学传承教育系列活动基地暨东方少年国学院。广州孟母堂和昆仑养正学堂都申请了授牌。当记者以家长身份前往昆仑养正学堂了解时,老师就特意把这一身份亮出来,显示其“正规”。
至今全国各地有多少读经私塾?有多少孩子在读经?没有明确的统计数据。
尽管关于读经的基本理念来自王财贵教授,但各种读经私塾的具体教学观念和读经方法却有较大差别。这实际上也反映了家长们的教育观念的差别。
有些家长和办学者完全认同王财贵教授“老实大量读经”的观念:一是读真正的经。不要读次要的;真正的经是《论语》、《孟子》、《老子》、《庄子》、《易经》、《诗经》等,而《三字经》、《弟子规》、《千字文》和一些五言绝句唐诗都是假的经,或是比较肤浅的经,不算经。
二是只有读经,其他的是附带的,甚至其他的都可以暂时放下,不学数理化和各种才艺。
还有一些家长也对现有的体制内教学方法不满,但觉得只读经典是不够的。广州孟母堂和昆仑养正学堂等就适应了这种需要。如昆仑养正学堂,课程设置涵盖了礼仪、数学、英语、艺术、体育甚至游戏。
读经是非论
伴随着儿童读经教育的开展,王财贵教授10年前在北师大做经典教育第一场演讲时的一头黑发如今已经花白。与此同时,各界或褒或贬,争议不断。
深圳大学师范学院教授熊贤君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表示,私塾的出现,表明一些家长已经有了寻找体制外教育模式和教育内容的要求,另一方面也表明,现行的体制内教育确实存在一些问题,比如学生不快乐、学习负担太重、过于看重考试分数等等。但是,这种私塾教育其实是与社会主流文化和时代的发展相悖的。经典的作用到底有多大、读经能否出大师,并没有经过科学验证,反面的例子倒是有——在保加利亚,曾出现过一位背诵了400多部经典、过目不忘的人物,但他最终并没有取得突出的成就。
广东省社会科学界联合会研究员刘斯翰曾经对读经私塾做过一番了解,他在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表示:现在的体制内教育方式,实际上是改革开放初期,为了能够早出人才、快出人才,因而办重点学校,集合尖子生,启动了学校之间的竞争,应试教育也顺理成章地产生了。以后由于种种原因,应试教育愈演愈烈,达失控状态,其负面结果,是让多数人花了大量的时间,顶着巨大的压力,学了许多一辈子也用不上的东西,实际上变成了“陪太子读书”。这一点,许多家长和教师已经深有体会。王财贵教授指出,台湾深受美国的影响,在教育的“全盘西化”方面比大陆有过之而无不及。
对于读经教育,刘斯翰认为有两点是值得肯定的:其一,中国文化要复兴,一定要从根开始。五四运动以来,中国传统文化价值被全盘否定,致令中国文化传统出现了断层。汲取中国传统文化的精华,是建设当代中国新文化所不可或缺的一环。读经教育,可以弥补体制内教育对经典传承的缺失。其二,中国人口数量巨大,教育必须走多元化道路,才能让各种人才得到培养和发挥。这也是中国的“人口红利”,其巨大能量,正有待通过教育改革来释放。读经学堂也是多元中之一元,现在教育政策“网开一面”,允许它生存,是个好消息。通过读经教育,可以培养出一批熟读经典、能够继承中国文化传统的人才,其所长亦将有益于中华民族文化的伟大复兴。
堂主的信心
程云枫是个很低调的人,虽然一提起读经教育和明德堂,他可以滔滔不绝地谈一两天都谈不完,但不喜欢抛头露面。他认为,下定了决心,只要默默去做,不需要表现和表演。
2010年6月,王财贵教授在一次演讲中讲述了明德堂的创办经过:
程云枫也是一个很奇特的人。因为他对读经的了解是从2003年开始的。他曾经跟我讲他的故事。从2003年开始,从那时候,自己开始读经,他成家以后,家庭开始读经。然后他的孩子是读经宝宝,然后他也一直在推动读经。
一直到去年,在庐山东林寺,我才鼓励他要出来办学堂。他也考虑再三,终于决定要办学堂。办学堂我跟他说很容易,所以他也就很勇敢。本来是夏至要开班,结果到那天没有人来。所以就延到7月1日开班,那天有人来了,来了一个(先生笑,众笑),来了一个学生。那这个家长带着这个学生来了,说:“怎么只有我一个人啊?”他就想,还是不要念好了,这个孩子只有几岁,也还是很孤单。于是就想把他带走,刚带走的时候,还好又来了3个,于是就有四个学生了。于是就开始教,那时候还是号称叫暑期班,在暑假的时候教教,等到暑假过了以后,又走了两个,只剩下两个,然后他就跟我说,怎么这么难办呢?你不是说很好办吗,(众笑)怎么这么难办呢?我说两个也是一个班啊,剩下一个也要教啊,他说:“对对,剩下一个也要教。”
只剩下一个也要教,这是我常讲的话,不过我最近要讲的不是剩下一个也要教,我说人一个都没有你也要教,他说一个人都没有,我教什么呢?那就教这些桌子椅子吗。我说这些桌子,你就教这些桌子。我说各位桌子椅子请跟我读经,(众笑)假如一个人能够这样做,他就可以把读经班办起来。果然明德堂越办越好,甚至是我所知道的所有办私塾的,这个发展最好的,就是我们明德堂。
明德堂开始创办时走读和寄宿相结合,去年3月份取消了走读,因为走读学生的进步远远不如寄宿生。而且,孩子进入学堂后,往往前三个月是适应期,半年后孩子才能真正进入状态,体现出读经的功力。所以,现在进来的孩子,必须一次交半年的费用,读半年以上。
从创办至今,明德堂从不公开招生,都是家长们从亲朋好友处获悉后自己找上门来的。目前已经有学生80人,仍不断收到家长要孩子入读的申请。曾经有朋友在广州凤凰城碧桂园找了个地方,想请他去办个分校,但他觉得明德堂已经注入夫妻两人所有的心血,分不出精力。
程云枫说,办读经学堂,别人看起来很容易,不就是带孩子读经嘛!但真要办起来,很不容易。曾经有家长因为他取消了走读愤而带孩子回家自己办学堂,结果办了几个月就办不下去了。他也鼓励从学堂走出去的老师自己办学堂,但他们都不敢尝试。
程云枫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与家长和外界沟通方面,妻子马老师则负责孩子们的生活起居等具体事项。
程云枫说,家长诚敬配合,这点很关键,是教学的成败所在!家长对学堂有一分的诚敬信任,小孩就有一分的进步;家长对学堂有十分的诚敬信任,小孩就有十分的进步!如果有家长对学堂不信任,他往往劝他另找个信任的学堂,以免耽误小孩!所以要常常和家长沟通,消除家长所有的困惑疑问!
他常常对家长“夸下海口”:没有教不好的孩子,只有不会教的老师和家长。只要老师和家长配合好,孩子的教育就不成问题!但遗憾的是,总有些家长急功近利,疑心重重,所以真正有福气的小孩也不多。
程云枫给明德堂订立了“三戒”:戒政治色彩,戒宗教色彩,戒学术辩论。教学内容以儒家经典为主,道家为辅,佛家论著只作为一种文化来了解。
他认为,教育就要回归教育,学堂是教育的场所,不能在学堂议论政治和宣扬宗教;而学术辩论,更不易把握,不过徒争口舌制造争论而已。
最近,他总结了自己的办学理念,制定出《明德堂家长公约》。被同行放到网上后,获得了大家的认同,不少堂主把前面的名字改一改就作为自己学堂的家长公约。
对明德堂的老师,他不求学历,不论年龄,只要喜欢传统文化、爱孩子、有责任心,都可任教。老师不是用自己的知识去教孩子,而是用圣贤的经典。
老师们分工很细,带班老师从早到晚都要和孩子在一起,一起读书,一起吃饭,一起睡觉。除了读书,没有其他消遣,个人的电话也只能在孩子们入睡以后才能打。对于成人来说,能静下心来,做到这些,需要很大的毅力,必须从心底里热爱这份工作。
其他有些学堂,不需要老师亲自带读,只要孩子们跟着MP3机读书。程云枫认为,这样做和老师带读的效果差得很远。人是有语言感应能力的,老师带读,一方面老师自己也和孩子一起进步,另一方面孩子容易进入状态。
老师由内而外透出来的信心,会让孩子体会到。
明德堂的老师都有一把“戒尺”,其实就是一小木条,平时用来发令,也用来惩诫做错事的学生:打手心。程云枫认为,没有惩诫是很难教好孩子的,但惩诫的出发点和度很重要。出发点是爱孩子还是发泄愤怒,孩子能够体会得到。中国古代发明用戒尺打手心的方法其实是很有讲究的:手是人体穴位最集中的部位,打手心相当于敲击穴位,对身体有益;十指连心,不用很大力气,就会很痛,让人记忆深刻。所以,这种惩诫,既有效,又不伤身。家长带孩子进学堂前,对此也要认同。当然,打手心不是惩诫的唯一方法,还有面壁思过。
程云枫的妻子马老师,是学堂的“大内总管”。学堂办得成功,她的功劳不小。每天照看着孩子们的日常生活和身心变化,似乎花费了她全部精力。以至于最近社会上发生的一些事情,她都不甚了了。
她在孩子们的心目中就像妈妈一样。她儿子所在的中班孩子们干脆就一起叫她妈妈。大班的孩子们进学堂时,不少已经沾染了一些坏习惯,但在她面前也恭恭敬敬地乖乖地听话。
孩子们出现什么思想行为方面的问题,她一般都和家长沟通,一起做工作;孩子长病,立刻通知家长,由家长决定把孩子留在学堂照顾还是带回家。这一点也是让家长放心的重要原因。
对于明德堂和读经教育的发展前景,程云枫说,在办学堂前他已经思考得很成熟,思路和理念都很清晰,现在经过实践,更是信心十足。无论什么人有什么疑问,他都可以回答。也欢迎人们前去参观。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明德堂的家长们
把孩子送进明德堂读书的家长,背景千差万别,但基本上可以分两种,一是对传统文化非常了解,对读经教育深信不疑;一是自己文化程度不高,孩子在体制内学校无法继续下去,从而寻找新的出路。
哈哈妈
哈哈妈妈高中毕业后没有参加高考,成年后依然时常被“考试噩梦”惊醒,这就是传统体制教育给她留下的深刻印象。经过努力,她现在已经是一家著名的工程设计顾问有限公司的人事行政总监和总裁办主任。事业之成功与其他上过大学的同龄人相比毫不逊色。
初遇部队出身的哈哈爸爸,她就被对方的谈吐和思想折服。后来才发现,丈夫口中说的道理,都是来自《道德经》。
结婚以后,她对思维敏捷、才华横溢的公公十分佩服。公公13岁以前读私塾,熟读中国文化经典,到了80多岁,依然能够背得滚瓜烂熟。这让她对从小背诵经典的效果深信不疑。
怀孕时起,她就开始读《论语》。感受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内心更加沉静,事业发展提升到了更高的层次。
她认为,现在的孩子,最不缺的就是聪明,最缺的是道德和文化底蕴。如今,女儿在明德堂已经读经一年,开始表现出与其他孩子不同的定力和天赋。她准备让孩子一直读下去。
叶先生
叶先生的两个儿子,大儿子上六年级。他觉得儿子的作文都是假、大、空,或是抄范文,或是流水账,总而言之,不能好好说说人话。听很多在岗的教师说,这些现象学生们很普遍。因此,如果找不到合适的方法,他宁可在家自己教小儿子,也不愿麻烦体制内的资源。就算是为国家省点。
2009年岁末,叶先生在“圣海素食”馆看到王财贵教授演讲的光盘。当晚看半,恍然大悟。第二天,把两孩子送到“明德堂”读寒假班。朋友不解:剩七天就过年了,年后再去读也不迟啊!答:有一天算一天!夕未闻道,孩子耽搁不起!
春节假后,大儿子回乡上学,天天读段经典,假期再强化训练。小儿子被再次送到明德堂,叶先生说保证让小孩读到13岁。小孩来了之后,整天哭哭啼啼近一个月,老师们想尽办法也无法安顿他,都说教不了了!叶先生把小孩接回家,门一关,眼睛一瞪:厉声说:你如果不好好读书,你就不要做我的儿子!
从此,小孩进步非常快,年仅四岁,只用半年,就把《大学》、《中庸》、《论语》背得朗朗上口。
陪读妈妈
唐女士在明德堂负责打扫卫生,她和包括厨房工作人员在内的其他后勤人员,都被称为老师。
唐老师初中未毕业,当过广百的售货员,自己开过电器店,为了有更多时间陪孩子,关了小店,出租了房子,在小儿子6岁时带他到另一家私塾读《弟子规》,自己也住在学堂,帮学堂做些后勤工作。
孩子离开私塾到公立学校上小学一年级时,她继续用《弟子规》来约束和教育他们,孩子不遵守《弟子规》的要求,她就打骂。经过一段时间,孩子变得非常反叛。她对自己的教育方法产生了怀疑。
明德堂开办以后,她在原私塾老师的介绍下来到了这里。两个儿子一起到学堂读书。工作之余,她自己也从马老师那里借来《论语》等书学习。两个孩子刚开始对读经典持抗拒的态度,看到妈妈也在读经典,有了很大转变,开始把心定下来,认真读书,变得越来越懂事、孝顺。唐老师说,来到这里以后,她才慢慢体会到怎样才能教育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