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脚印都是崭新的
杨波
IZ可看作马木尔的个人乐队,从2002年组队迄今,词曲基本都是他来做,乐队成员亦随着他个人的音乐趣好而一变再变。新专辑《影子》里,如精练直接的三和弦朋克乐队一般仅三员编制,马木尔负责一切主要的:唱、冬不拉、贝司、吉他和口弦,剩下两位用于令节奏更为精准厚重:努尔太弹贝司,张东敲鼓。
马木尔,这位哈萨克人一度被视为内地独立音乐圈里吉他弹得最好的,尽管他是弹着冬不拉长大。我第一次听到IZ是在2003年的上海,前舌头乐队的朱小龙、吴俊德和马木尔三十根手指同翻同飞,三把冬不拉整齐划一的弹奏场景令人印象深刻。那是一场新鲜生动的、以炫技为主的成功演出。
Jimi Hendrix也是炫技之徒,既有技,为何不炫?当然这炫技不是指追求令手指抽筋的速度或用吉他发出小提琴的声音,而是指技巧地表达甚至已超越演奏者希望呈出的情感态度。并非说马木尔正是如此,这用来评价以个人独奏为主的即兴更为合适,而就算2007年同名专辑里特意标注为即兴曲目的两首,依旧在编曲和合奏上有着明显的事先计划痕迹。若将这视为某类约束的话,这种严谨或称约束首先肯定是洁癖,让音乐在变得精致、整洁、细节备至的同时,亦会令其显得简单、直接且话到即止,从而自然而然地焕发出一种强硬、缄默的男性之美。
我本以为会一如既往地听到精妙、地道,大段大段的哈萨克传统冬不拉演奏,这个估算被《影子》彻底粉碎。马木尔为每一首歌搭筑起钢架般难以撼动的坚实节奏,把器乐演奏的一切段落、动作和细节皆分解切碎,委身于节奏之下,这显然跟怎么强调旋律都不为过的哈萨克传统音乐观念相悖。哈萨克传统音乐当然是马木尔一切修为的根源和线索,所以之前我一直误以为马木尔希望把IZ折腾得如图瓦乐队Huun Huur Tu一般─这支享誉世界的乐队由四位老汉组成,几十年不逾图瓦民族音乐之藩篱半步,他们不仅在器乐上各有妙处且旗鼓相当,在合作上更知己知彼、天衣无缝。没料到,在《影子》里,马木尔甚至在竭力逃离传统音乐的控制。
西方音乐的影响当然是主要原因,而这种影响的得逞是否基于传统音乐本身的限制,则值得商榷。马木尔说,在他的故乡新疆奇台,“很多人能弹(冬不拉)难度很大的曲子,但到了一定程度就停滞下来了,因为没有更多想法”,显然,西方音乐至少给马木尔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想法”,在离开新疆之前,他深爱英国折衷主义艺术摇滚乐队King Crimson,不久前据他一个朋友说,他现在听的是颠覆正统古典音乐的John Cage和Karlheinz Stockhausen。
至少第一下,我听不出来《影子》跟上段里提到的三个英文名字有什么关系,我首先想到的是前南斯拉夫极右乐队Laibache。马木尔曾公开表示喜欢前捷克实验摇滚乐队宇宙塑料人─当然不仅因为他们是西方技术最好的朋克乐队之一。宇宙塑料人和Laibache在东欧解体前皆以极端反体制姿态闻名,前者除了多位成员作为政治犯蹲过大牢,擂响丝绒革命的战鼓之外,据说还是哈维尔的精神支柱。当然,IZ的歌词多改自传统歌谣,仅谈自然风物而已─而且全部由哈萨克语演唱。
马木尔最政治的歌曲应是他个人专辑《鹰》里的一首《你要去哪?》,歌曲部分采样了一些类似“文革”时大喇叭广播的女声作为背景。但这应该不是马木尔本人的意愿,很可能在听到成品之前他都不知此事─这张由著名世界音乐唱片公司“真实世界”制作出版的唱片,竟没有让作者本人参与后期─他们一定要把来自世界各地不同风格的根源音乐折磨成一个样,来让这首歌符合世界音乐主流听众的审美。
《纽约时报》近期刊登了一篇相关中国少数民族和边远地区音乐家们的报道,意料之中,文章的重点和线索皆为政治,文中提到了马木尔、蒙古民族音乐乐队杭盖、“草原夜莺”乌兰托娅和“彝族歌王”奥杰阿格等,前两者屡屡欧洲巡演、墙内开花墙外香的奇妙处境,和后两者挂继承少数民族音乐的羊头卖弘扬汉族文化之狗肉的艺术道路,证明了少数民族传统文化在快马加鞭地被迅速一体化的事实。
IZ在哈萨克语里意为脚印,本是秉承哈萨克传统音乐衣钵之喻,沿着前辈音乐家的足迹走啊走,不知不觉地一只脚已拐到了西方实验摇滚这一边。相信马木尔为乐队起名脚印绝非要依从谁来亦步亦趋,而是要印下自己的。什么民族音乐,什么实验摇滚,让这些执念统统闪开—不是世界的,不是民族的,是我自己的。
作者系知名乐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