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中国社会的世道哲学

2011-07-14 07:51:54
来源: 时代周报

从父这个根干上长出枝叶,原中国所有的家、世族、诸侯国因此都可以称为人神共同体。这是一个始于祖先生命、通过祖先与子孙的相互依存关系永远继承延续的祭祀集团。祖先需要的血食(祭祀)只能由自己的子孙奉献,子孙的生命也被祖先左右。祖先与子孙在祭祀与生命中互相找出存在根据。通过血缘这个排他性纽带,祖先与子孙强固地连接在一起。

朱渊清

春秋和战国之间,社会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高木智见将夏朝到春秋末称为原中国,战国到清末称为传统中国。孔子、老子生活的春秋时代是原中国社会的终末期,这是一个异文化的世界,人们祭祀用尸,席地而坐,吃饭食肉用手,以指蘸酱,酱用蚂蚁卵腌制,袒露半边肩膀行礼,脱鞋登堂。要理解孔子、老子的思想,就必须理解他们生活的那个世界,在那里,生和死相续,梦是同祖先神灵进行交流的一个回路;“忠”是君主为人民谋利,对朋友忠则就要教诲他。书中,高木智见用中医术语“同身寸”来说明自己理解异文化的态度,即抛弃自己的价值观和立场,在原中国时代中找到自己的“同身寸”,再用其丈量原中国时代。其研究资料的方法,则是先投身文献的汪洋大海,解明文献所揭示的思想史的事实,再在此基础上考察文献的年代。

此书展示了人类学“第三只眼”的敏锐洞察和严密论证的史学功夫。全书分为二部,第一部讨论原中国血族社会的特质和血族意识。第二部以史官问题为切入点,历史性地理解老子思想。

原中国人价值观根底的血族意识的论述从古人的头发开始。古人认为头发是血族生命力的表露。头发象征的生命力,由生和死无限传承的连锁而得到继承。“姓”的本字“生”,是植物发芽出土之形。“凡地之所生,谓之毛”,植物是大地的毛发,大地是生长万物的存在。大地的生命力变成植物出现到地表,就如人的生命力变成须发出现在体外,“发在人体,犹靡草在地。”草的种子发芽成苗,开花结果再成种子;春天再发芽成苗,生命就这样轮回。树种发芽长成树苗,慢慢长出枝干,生出枝叶,枝叶再生枝叶,长成大树。从始祖到子孙的生命连锁继承过程,就如植物种子能量传递的过程,古人因此用“绵绵瓜瓞”、“嗣续其祖,如穀之滋”来比喻子孙繁荣,代代相传。人与植物同是大地孕育的生命,最后同归大地;基于这样的认识,祭祀中,木往往被用作死者的替身。

《诗·大雅·文王》记载:“文王孙子,本支百世。”“本支”就是以文王为始祖的大宗“本(树干)”,旁系子孙小宗亦即“支(枝叶)”。“本支百世”是周代宗法制度的核心。周代宗法制度是一个通过严格区别血族成员间亲疏远近,从而实现嫡子继承安定化的社会体系。该体系以继承祭祀祖先、政治权力、封地财产的历代嫡子为大宗,其同母及庶出兄弟为小宗,在此原则下统治全血族的秩序。继承周天子位的嫡长子是世系的大宗,作为诸侯被封的次子以下的世系为小宗。在诸侯世系中,对天子来说的小宗在封国内是大宗。卿大夫和士同是如此。《左传》中“公室将卑,其宗族枝叶先落”之类的类比很多;战国观念变化,枝叶繁茂被认为会对根干产生威胁。

“世”这个概念将时间观念(即传承生命力的纵向过程)赋予了人与自然的类比。“世”是植物叶子的象形。“世”、“枼”、“葉”本是同一字。“枼”是“葉”本来字形,树叶配木之形。因为树叶从凋落到新生一年一轮回,“枼”字也就具有了世代的意思。从“枼”分化出来的“世”因此也表示这样三重含义:树木的叶子;通过数世代的延续而创造出的生命的谱系,即血缘连锁继承的整个过程;生命谱系中的一个片段,即一个世代。春秋以前的士大夫等统治阶级保持着自己的姓氏,基本上与王属同一血族,其始祖都能追溯到夏以前。对于西周以来各分封诸侯的历史,从各始祖开始,把诸侯国看做始祖与子孙后代构成的一个家(人神共同体),《史记》世家的世,指的就是发端于始祖的生命的连锁继承。

从父这个根干上长出枝叶,原中国所有的家、世族、诸侯国因此都可以称为人神共同体。这是一个始于祖先生命、通过祖先与子孙的相互依存关系永远继承延续的祭祀集团。祖先需要的血食(祭祀)只能由自己的子孙奉献,子孙的生命也被祖先左右。祖先与子孙在祭祀与生命中互相找出存在根据。通过血缘这个排他性纽带,祖先与子孙强固地连接在一起。一个世族的族主,最主要的责任是在宗庙祭祀祖神。《老子》“子孙以祭祀不辍”,《韩非子》解释为“以守宗庙不灭之谓祭祀不绝”,指明了原中国社会的核心事实,即国家以及血族的存续,就是宗庙祭祀的存续。

书的第二部讨论《老子》思想。《老子》认为,有超越人类的根源性原理“道”存在,万事万物由道产生,顺应“道”的处世才能永续长存。人应从“道”(无为、自然)而存;与道同一化的人即圣人。顺应道的处世是“无为”,“无为”是仅在自然运行所须时行必要之为。为此,必须深切关注“道”的三个法则:物极必反;对立转化;柔弱胜强。警戒事情变化才能顺应“道”。顺应,是“道”的生活方式,也是《老子》思想的核心。

《老子》以治理国家天下为目标,所设定实践“道”的人,是从君王到士的统治阶级,“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圣人处上而民不重”。《老子》的圣人更明确是指辅佐君主作为智囊的家臣,“是以圣人被褐怀玉”,穿褐的“士”是统治阶层的下层。道,不仅能使个人长寿,更能使家族和国家长存。“死而不亡”、“祭祀不辍”,追求超越个人生命存续的同族的存续。“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深根(支根)固柢(主根),长生久视之道也。”根之道,是“所以有国之术”。相同的处世智慧因此广泛存在于整个统治阶级,为使生命长存、俸禄地位安泰,贵族会必然选择卑屈求全、俭约、敬戒、寡欲的处世术,保持谦恭谨慎的生活态度。这些智慧一定程度被总结成原则和行为规范,作为家训传承。

原中国人置身于血族生命永续长河,父辈世袭的地位、财产连同生命一起传递给子孙,后世人生要与父辈相同。父辈生存足迹不论善恶的完整记录,就成了子孙后代生存的指针。

历史通过提供善恶事迹而成为教训,“以史为鉴”,在周代,夏、殷灭亡的历史教训常被提到,不吸取历史教训就是走亡国之道。“人求多闻善败,以监戒也”,“善败”意即“成败”。“善”指成功的事例,“败”指失败的事例;能保持本族国家永存的处世方法是“善”,导致灭亡的处世方式则为“恶”。要维持本族国家的存续须“以其善行,以其恶戒”。俭约、敬戒、寡欲等具体的处世为善的标准,是贯穿原中国的理想的处世方针,亦即铸型设计的基本理念。

顺天敬德是史官总结的历史经验教训。确保一个种族和国家的永续,就要克己抑畏、顺应天命、谨慎小心“配天”处世;逆天命者亡,顺天命者兴。史官总结的智慧是顺应“配天”的处世哲学,“政不率天,下不由人,则凡事易坏而难成。”王权,依靠把握天象运行授时于民确立其正当性和权威性。观测天象、编撰历法是史官本职。因天象与人象密切连动,史官的观测对象,还包括各种人象;在天力行使意义上,“天事必象”,天象记录和人象记录一致。史官从观测发现其中一定的规律、最终发展到发现了贯穿天与人的原理“天道”。《左传》说,殷人阅历大火兆衅祸败,才渐知天道的存在。“

作者结论,《老子》是属于原中国士阶层的、估计曾是史官,站在超越史官天道的道的立场上,整理、编辑的过去智囊和史官的格言、警句集。“老”在原中国用于称呼统治助理的智囊,掌管王公家政的宰就称“老”。作为智囊的史官《国语》有“史老”之称,古代以官职为“姓氏”,“史老”可被称为“老子”。“聃”即“老冉冉”的“冉”。因此,周守藏史老聃即《老子》作者。

如果由笔者料理,请恕冒昧,我还会继续写出“延长线”上的“第三部”:《史记》撰述原中国社会历史的方式和历史哲学,以完成这个由原中国社会事实出发及其封闭“回路”的历史认知解释构成的“圆”。

《史记》撰述形式本自《世本》(秦嘉谟、张舜徽)。《世本》记录原中国从帝王到士统治阶层的世系。血族根干即“本”,枝叶即“世”,《逸周书》:“本生万物曰世”,“世本”也就是“枝叶与根干”,《史记》原样移用为“本纪”和“世家”。除《世本》外,《史记》还参考了同类的《帝系姓》、《五帝系牒》等。此前,饶宗颐以为世是谱牒学,系是姓氏学。

《史记》承袭《世本》理念和结构,是以世系撰述人物生平事迹的纪传体。殷墟卜甲上有大史、小史(其职能和区分未知)。“君举必书”,周大史负责随时记录君王行动之事(另有负责记言的“内史”)。 “传”以传经,孔子撰述《春秋》借事明义,《左传》则依经比事。编年史撰述不为司马迁所取,《史记》以小史的世系为框架,以大史的编年记注内容并补充各类资料形成事迹,来丰满世系中的各个人物。司马迁 “整齐百家杂语,厥协六经异传” 成一家言,其思想背后是整体论思维的宇宙观。整体论思维是《老子》的精神遗产,孟子因此而有“定于一”的“王道”政治,司马迁也由此在统一时空框架内安置内容。

区别于 “尹”(内史)是手执笔之形,“史”字是手持计数算器之形。所谓“究天人之际”,天变用以警戒人君,数用来确定天象和人事之间的感应关系。太史掌星历阴阳,是“传天数者”。《太史公自序》:“夫阴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各有教令,顺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则亡。”《史记》十二本纪仿 《吕氏春秋》十二纪。《秦本纪》、《项羽本纪》本属世家,列入本纪,凑为十二之成数(张政烺)。

司马迁建构长时段历史必须解决的问题是:在一个统一的时间轴上书写夏商周三个民族的历史;而记注编年史只能在本民族文化内部书写。无法纯粹列出一个独立的计时刻度系统,只能依靠氏族谱系了。《史记》维护一统天下的等级秩序,世系属于静态时间模式。“正史”关注人的身份谱系,而忽视历史则是由无数人的社会行动所创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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