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仁宇与现代中国

严亦斌

该书与1982年初版的《万历十五年》都出自中华书局，甫一出街，即受热捧。这十来年，“黄仁宇热”在广大历史迷中长盛不衰，在还以为已看完所有黄氏作品后，居然还有“新料”可读，怎能不欢欣雀跃？该书起了个《现代中国的历程》的应景名字，虽然与黄氏这一册补编杂集有些名实不符，但也立意高远，紧贴时势，醒目易记。

严格来讲，该书仅是黄氏散落在各地报刊杂志的文章补遗结成的杂集，内容丰富而分散，且文章结构和文字组织都较为松散和粗线条。尽管是率性的遗珠之作，文字表达上也不够流利和精巧，但黄仁宇就是黄仁宇，这些不足并不妨碍该书的价值光芒和阅读快感。270页的一本书，所选文章很有代表性，是能体现黄氏主要思想的汇编，串起来从不同的侧面反映了作者治学读史的研究历程和关注领域，可谓窥一斑而见全豹。书中关于论蒋介石父子的几篇文章可以和《从大历史的角度读蒋介石日记》、《黄河青山》对照来读；《什么是资本主义》与《资本主义与二十一世纪》对应；《中国社会的特质》与《中国大历史》等对应；《16世纪明代中国的军费》、《明代的财政管理》、《倪元璐：新儒家官僚的现实主义》可与《十六世纪明代中国之财政和税收》及《万历十五年》等对应。

因为是论文散集，总体说不上有个鲜明的主题。黄仁宇对蒋介石的感觉和评价给人印象深刻，从中能读得出黄氏对蒋氏怀有崇敬和体察的情结。蒋氏是上个世纪风云际会时代的核心人物之一，尽管其真正的形象因众所周知的原因常争议重重、模糊不清，但文中尽力勾勒还原出以下的蒋氏形象：擅权专横的独裁者、民族主义者和领导抗战功威卓著的领袖—他有抱负、有韧劲、善以退为进，好学酷读理心之学，重传统文化，重修心自律，有真性情、重感情，工于心计、善用手段玩人事关系等。

《现代中国的历程》除了黄氏其他著作中广为人知的研究观点外，还不时冒出闪亮点。挂一漏万，但还是概括几例如下：1.中央集权政治体制的形成不仅仅是思想和意识形态起作用，更多是由地理因素决定的；传统中国社会有不利于资本主义却有利于向社会主义过渡的因素；中国一直缺失中产阶层，一直以来对商业利益和动机进行抑制。2.忠诚于一个通过武力取得“天命”的统治家族成了“士”人的习惯，地主士绅各地为政、较少流动，农耕社会宗民乡族自治力量强大；中国社会“诈上愚下”的传统由来已久，官僚管理体制造成“进三步，退两步”的朝代更替、分合变化。3.中国文化向内善于自我控制与自我平衡，中国并非是“停滞的帝国”，而是一直以特有的速度非“指数增长”而已；中国没有实现货币体系，信贷的不发达与没有严密的商业法及财产权的承认有关，并无法向货币经济迈进。4.中国的政治结构是公共福利高于个人私利，商业风险太高，扩张受限制，助长“轻商重士”的传统，国内贸易无法更快发展，因缺少与资本主义“法律与秩序”概念相对应的公共安全；两千年来，中国社会一直否认商人在国家事务中的领导角色，中国有根深蒂固的反商业主义，产生不了金融家，也产生不了科学家。5.对社会稳定的渴求超过了经济增长或普遍繁荣，维持农业社会结构比工商业发展更有利于朝廷和官僚士大夫；人口大规模增长，但投资的缺乏阻碍了国家自然资源的开发；中国放弃司法独立的传统是因为历史上没有出现过平等的城邦、公民间及国王与封建主间对峙局面，中国的问题解决方案更可能从传统主旨的调整中去寻找，而不是去模仿外面的世界。6.中国历史上的三大帝国阶段以前笼统称“封建社会”，第一帝国时期为秦汉，第二帝国时期为唐宋，第三帝国时期为明清；总起来看，唐宋是外向、竞争和扩张的，明清是非竞争性的，保守和收敛的，但宋时理、道学思想尊崇静和敬，社会风气已趋内敛性。

此外，书中还有三篇文章值得细看。《倪元璐：新儒家官僚的现实主义》尽显黄氏笔法，以倪元璐这个典型个案，生动分析了尽职勤勉的传统士大夫的思想渊源、发展轨迹及至忠义殉难的历程，从一个剖面展现了户部和明代财政的状况。《16世纪明代中国的军费》从军屯和卫所制度的衰败说起，军费上涨使财力吃紧，采取权宜之计将危机往后推，最后调动帝国资源的失利造成了明朝的灭亡。《明代的财政管理》从大视野去看明代财政制度及危机根源，从研究户部尚书的任职经历生动地折射出明代的财政状况和税收的主要来源。黄仁宇认为户部的组织架构和运行效率有问题，人手少，工作繁重，明财政没有清晰区分国家与地方的收入，户部没编制过对地方财政有指导性的预算，看似集权的户部做的却是零散管理，局限于细节而无大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