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祖先还在不在?
安然
八年前的夏天,一个阳光嘹亮的中午,我赶往书城,把书架上那套10册的《史记》搬到收银台。付款后,将它们搬回住所,汗水滴落在黄绿色封面上。我正在读诗经和陶渊明,两本书经常提到一些名字,尧、舜、禹、公刘、伯夷、叔齐。我对他们不熟,急需一套史记。洗掉一身臭汗,头发未干,头发上的水不断滴落,湿了史记开篇的句子:“黄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孙,名曰轩辕。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聪明。”它完全不同于我中小学时学过的“刺秦故事”“将相和”“卧薪尝胆”,而优美得就像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开头那个句子:“很多年后……”那时,我读了很多外国文学作品,对中国古典文学和历史了解不多。大学毕业,刚刚在远离家乡的城市谋求自己的生活,仓皇,无助,经常想念父母和家乡。怀乡病,让我读起古典,而古典又把我拉向《史记》。
《史记》开头的那个句子,像一扇通往时空隧道的门,瞬间隔开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我走进去,黄帝站在我面前,我进入那个渺远的世界,成为一个旁观者,感受着那些人那些事,他们的毛发清晰,三言两语中,长相浮现,又是三言两语,他们的身体挥动着,有了性情和血气。他用或低沉或洪亮高亢的声音,主导着影响后世的或大或小的事件。
《史记》比后世的很多史书有趣,记载的故事简洁,而且迷人,往往还有无稽的神来之笔,周代的祖先后稷的母亲到田野里去,看到巨人脚印,踩了一下,怀身孕,生下后稷。汉高祖刘邦的母亲到湖边去,与蛟龙交配,怀孕,生下刘邦,刘邦的左屁股上有七十二颗痣,正好对应天上七十二星宿。类似的笔法让我想到魔幻现实主义。《史记》真正让我觉得有趣的还不是它的文学笔法,而是那些与史事联系着的地名和人名。它把我带向我儿时生活的地方,两千年前的故事,有些正在我的家乡发生。
我出生的村子旁边,有一个凸起的土丘,村里人说,那是李左车的坟墓。《史记卷九十二•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记载着李左车的故事。楚汉之争时,齐、赵背汉投楚,韩信攻伐赵,陈军井陉。井陉,这个地名,离我的家乡很近,我记事时,父亲在井陉做包工头,修建火车站。李左车献策赵军,赵军将领没有采用。韩信听闻后,对他非常敬重,赵军大败,李左车被俘,降汉,献策韩信。献出一计后,李左车消失在茫茫史册中。我真不敢相信,两千多年前,司马迁写下的史书里,让大名鼎鼎的韩信敬佩的人,就埋葬在离我家几百米远的地方,童年时代,我和小伙伴在李左车的墓前跑上跑下,站在顶端眺望远处的村庄,还有村子一片接着一片的屋顶。
那时候,我只知道他埋葬在我们村边,对他的生平一无所知。他降汉后的故事是个谜。读完那篇列传当天,我上网搜索李左车的资料,得到一条来自曲阳县志的信息,县志说李左车和我在同一个村子出生。天呐!我激动得不能自已。村里老人说过,村里李姓最早。《史记》牵扯出我的儿时记忆,我想起村东田野里那些很多破砖碎瓦,也许,它们来自李左车的时代。按照县志上的说法,商周时代,已有人在我出生的村子附近聚居,上个世纪90年代,那些遗迹和砖瓦,被推土机推进深沟,田地推平,承包给村民。冬天,收获之后的田野变得一片荒凉。
我出生的村子向北五里,有一个名叫故张的村庄,背靠黄山。网络上检索李左车时,搜索到县志,通过县志知道,故张村名的由来与张良有关,传说张良曾在村子居住,而黄山之名的由来,与黄石公有关,传说,黄石公曾在那座山上隐居。史记里,记载着黄石公与张良的故事。
张良邂逅黄石公的地方名叫下邳,不在我的家乡。我的家乡,在古代叫恒阳,现在县城的主街,名叫恒阳大街,县城驻地在恒州镇,还有一所名叫恒阳的中学。县城位于北岳恒山之阳,为什么要改为曲阳呢,原来汉文帝叫刘恒,避讳。
那个炎热的夏天,我勤奋地读着《史记》,为司马迁的笔法惊叹,感慨历史的奇诡多变,那些历史人物像秋后田野里的草稞,历史风云把他们吹得呜呜响。那个汗水浸泡的夏天,最让我心惊肉跳的却是《史记》里一些人物与我家乡的联系。阅读《史记》之前,我从来不知道,我与历史,与古代,与课本和历史书上的人物离得如此之近,我踩着行走的泥土,二三千年前,他们同样踩过,我在上学路上,远远眺望的山,他们也许站在路口眺望过,秦始皇、汉武帝的马车,从我家不远的地方经过,把沙土轧得咯吱响,我捕鱼的河,千百年来,静静流淌,他们在河边,喂马,饮水,然后涉水过河,开赴后世史书记载着的凶恶战场。
可是,以前,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这些。我在学校里学习《廉颇蔺相如列传》的时候,老师没有讲蔺相如与家乡的关系,在《史记》里重读那篇文章时,我突然想起,离县城不远,有一个名叫相如坟的村庄,那里有一座高大坟丘,旁边一座相如庙,据说蔺相如就埋葬在高大的圆丘下。我的同学中,有人就来自那个村庄,他们和蔺相如同姓。廉颇、蔺相如、李左车都是赵国人,离我的村庄几里,有一个名叫燕赵的村庄,传说那里就是燕国和赵国的边界。
读初中,我到了县城,之前,我很少去县城。开学第一周,语文老师把我们带到县城内的北岳庙,参观,写游记。我第一次走进那个红墙围起来的地方,古建筑,碑石,壁画,柏树,碎砖断瓦,殿堂遗迹,而且有香炉。我只把它当成一个庙宇。我像很多同学一样,写下我的所见。高一开学,语文老师又带我们参观北岳庙,又写一篇所见,文笔比上次更美,文章更规整,可是,关于北岳庙的过去,除了殿宇旁碑石上介绍的那些,我对此一无所知。也许,我们的一生,就这样过去了,像我的母亲、同学,和在北岳庙前玩耍的那些孩子和恋人一样,对我生活的县城,对我的家乡,对我们世代生活的地方,了解甚少。
阅读《史记》时,碰到“巡狩北岳恒山”、“祀北岳”一类文字,我总是一带而过,直到在看到一条注解:北岳庙在上曲阳城南。古代以北为上,以南为下。直到这时,我才明白,秦皇汉武祀的北岳,原来就在我的县城,我出生和生长的地方,与创造历史的大人物,和那些成就大人物的历史,竟然离得如此之近。由《史记》开始,我开始了解自己的家乡,通过来自两千多年前的信息,我掘开庄稼下的土层,想像那些发生在汽车与收割机行走着的土地发生过的古老故事。
县城到北京的公路上,会路过一座桥,桥下是一条干涸的河,沙土裸露着,挖掘机运转着,将河底的沙土运走,运向建筑工地,成为钢筋水泥房子的一部分,有一次,我看到了桥的名字,易水桥。天呐!原来,这就是易水,“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每次路过那座桥,我都朝窗外看看,觉得有些悲哀。
那个夏天,我读完史记,回到家乡。我感到家乡的一切变得不同。家乡已经成为历史的一部分,我的身体里流动着祖先从荒蛮远古流传下来的血液。脚下踩着的这块土地,祖先曾经耕耘过,行走过,他们,像我今天一样实实在在地生活过。头顶的星盏和日月,祖先曾经抬头观望。我们在同一片土地上行走,忙碌,观望日月和繁星,每天都在阅读和使用祖先创造的文字,甚至我们在说着和祖先同样的语言,吃着祖先培育出的粮食和蔬菜……
传统静止了,被冷冻,放进仓库。传统在隔绝中静止了。我们今天的一切,似乎与过去和传统无关,与祖先前赴后继耗费亿万年承继和创造的文明无关。传统正在渐渐远去,如同一个正在消失的世界。《史记》却让我在八年前的夏天找到那个正在消失的世界,找到祖先的血脉。
从那个夏天开始,从《史记》开始,我走上了寻找祖先和历史的阅读之路,八年过去,《汉书》、《后汉书》、《三国志》、《隋书》、《周书》、《旧唐书》、《新唐书》……《明史》,《二十四部史》,我读了近二十部。我想找到自己的历史坐标,我来自哪里?我的祖先如何生活,他们一代接连一代,如何走到今天,今天的一切,还存留着他们多少印记,甚至,我们的行为和心灵里,他们代代相传的传统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