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州小路》译本比较
李恒生
1689年,俳句大师松尾芭蕉带着徒弟河合曾良从江户(今东京)深川出发,游历本州中部、北部,沿途风景激发师徒二人的诗情,让芭蕉在这趟旅程中写下不朽名作-《奥之细道》(又译为《奥州小路》 );全长约2400公里的“奥之细道”也因此而闻名,成为日本历久不衰的旅游热线。不幸的是,此次日本东北强震,震央就在奥之细道的中心点仙台的外海。地震、海啸过后,名胜古迹惨遭摧毁,城市面目全非,“细道”笼罩核辐射阴影。日人悲叹“奥之细道已成绝响”;心仪“细道”而未成行者则莫不痛呼遗憾。
2011年1月,台北联经推出了《奥之细道》新译本,译注者是台湾的日本文学研究专家郑清茂教授,画家庄因为全书绘制插画。几乎同时,大陆的译林也于2011年2月推出了陈岩教授的新译本《奥州小路》,旅日女画家傅益瑶为此译本提供了自己依芭蕉诗意而创作的多幅中国画。这两个译本各擅胜场,都堪称译、画双绝;偏偏同在日本大震之前推出,或许更有天意。
从书名的译法就可小窥两位译者风格的区别。“奥の细道”既是指芭蕉行脚所经的江户时代陆奥国(奥州)与出羽国(合称“奥羽”,略称为“奥”)之间的小路,“奥”又有深远的意思,故“奥の细道”的英译为“Narrow Road to a Far Province”(“通往远方的小径”)。译作《奥之细道》,既照应原文,又兼顾虚实两重含义;而译作《奥州小路》,固然直训其原意,却恐略失韵味。诗文交杂的“俳谐纪行文”《奥の细道》,文字曲折幽微,常有言外之意。所谓“诗无达诂”,务求直白,难免顾此失彼。
书名译法的区别,大概是出自译者态度的差异。郑清茂译本的体例是页面分为上下两半,上半部是译文、下半部是注解,注解分量之大,已逾原文数倍,事无巨细均加注,且一注三千里,旁征博引、东拉西扯,简直有“饶舌”之嫌,却也足见其对所译原著的喜爱、痴迷、浸淫。因此译文力求高古,既极力追摹唐风古韵,又对日文原文十分地“窝心”,处处照顾。陈岩译本则更多地坚持译者本位、中文本位,因此译文介于文白之间,不似郑译注重炼字,却尽量在正文中“解决问题”,注解则颇为简练。
仅以开篇第一段视之:“月日は百代(はくたい)の過客(くわかく)にして、行きかふ年も又(また)旅人なり。舟の上に生涯をうかべ、馬の口とらえて老(おい)をむかふる物は、日々旅にして旅を栖(すみか)とす。” 郑译是:“月日者百代之过客,来往之年亦旅人也。有浮其生涯于舟上,或执其马鞭以迎老者,日日行驿而以旅次为家。”
陈译则为:“日月如百代过客,去而复返,返而复去。艄公穷生涯于船头;马夫引缰辔迎来老年,日日羁旅,随处栖身”。
芭蕉起句明显化自李白《春夜宴桃李园序 》的起句“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但不称“日月”而称“月日”,既是日文惯例,又兼指月亮和太阳,而不惟指时间概念之“日月”。郑译尊重了这点,并在注解中详析。陈译则更注重指陈其“化用”吾国李白之实,而对“化用”之外的衍意(figurative meaning)似有忽略。但陈译的好处是直接(比如,指明所述是“艄公”与“马夫”)而便于理解,郑译则时或强为古风而稍嫌矫情。
芭蕉是日本俳句大师,所谓“诗圣”者也,《奥之细道》里最为脍炙人口的也是芭蕉和其徒曾良一路触景生情而作的许多首俳句。俳句的“格律”为十七音,分三句,按“575”体制。“五四”以后,仿照日本俳句形式、以中文创作的“汉俳”兴起,且至今不衰,其定制亦为五七五言、且要求一韵到底。郑译最可诟病者,便是其中俳句通通按“464”翻译,且多不韵。陈译则可大称道,所以大陆日语翻译重镇修刚的序言即褒扬其“最为可贵之处是把其中的所有俳句全部用统一的汉俳形式译出。令人震惊,令人赞叹!”
最后再说说插图。联经版是庄因专门为之配的插画,类似于丰子恺-蔡志忠一路的漫画风格,也颇具禅意,但我个人并不太喜欢,大概是嫌其(相比译林版)稍为“小儿科”罢。译林版用的则是选自旅日女画家傅益瑶个人画册《芭蕉“生命的赞歌”》的中国画,原作尺幅大、画工精湛,满纸烟云,当然大气得多。惜乎译林版的印刷大不如联经版精美,未能尽显傅益瑶画笔之妙,但这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