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力钧:我们的梦想今天已经失效
身为中国当代艺术“F4”或者“四大天王”之一的方力钧,不管艺术界风云变幻,依旧呼风唤雨如日中天。“我们现在假设一下,现在的年轻艺术家,有多少是和我们当时有同样梦想的呢?如果
特约记者 河西 发自上海
光头,显得耳朵挺大,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外形上,和他画作中的光头泼皮基本一致,可是,神情中透露出来的,却不是玩世不恭。
在北京宋庄一见到方力钧,他就热情地与你握手。在工作室庭院中的一张长桌子上坐下,喝着茶,聊着天,整个过程,他始终微笑着,好像和你已经是多年的老朋友。
5月1日刚刚在西安举办了《从符号到解构》个展,马上又要去参加威尼斯双年展,身为中国当代艺术“F4”或者“四大天王”之一的方力钧,不管艺术界风云变幻,依旧呼风唤雨如日中天。
最大的梦想是存活
他很勇敢,但成功不是一蹴而就的。他出生于河北邯郸,小的时候为了避难和爷爷在老家住了一年。那是一段艰苦的岁月,面对着自己的爷爷被批斗,是划清界限还是努力接受这一切?那么幼小的心灵就开始经历痛苦的挣扎。
问到这个问题,他喝一口茶,沉思了一会,似乎要将思绪拉回到那个疯狂的年代:“因为我当时年龄太小了,突然之间冒出来我爷爷被批斗这事之后,人变得有点分裂了。一方面,爷爷在我心目中是很慈祥的形象,另一方面,你必须努力和别人的想法保持一致,而这种巨大的鸿沟又是无法逾越的。上中学的时候,内心有长期的不安、自责,你可以想象一个孩子在这期间内心的混乱状态。你必须得面对现实,有些人一根筋的话就会很麻烦,会很极端。好在我给劈成几根筋了,最真实的想法变成了地下活动,表面上要和要求表现得一致。”
小学到中学在邯郸,中专在唐山河北轻工业学校陶瓷美术专业就读,3年。然后又回到邯郸,2年。1985年考入中央美术学院。动荡的童年时代让他变得敏感,中专时期拜访老师、结识画友的经历又开拓了他的眼界,基本上,他是个早熟的孩子。
叛逆之火,在大学乃至大学之后的时期里,经过85新潮前卫艺术的洗礼,在他的心中熊熊燃烧。毕业后,1989年2月,他和康平、莫保平、张念等朋友租了圆明园东南角的一家农民小院,作为他们的工作室,开始了自由自在的野狗似生活。生活是艰难的,没什么收入,开开美术学习班挣点小钱,到处蹭饭和借钱。尽管曾经“分裂”,但是方力钧说他更大程度上是个乐天派。剃了光头,所谓“和尚打伞,无法无天”,天不怕地不怕,爱画什么就画什么,也知足常乐。也许正是这种乐天的性格,让他总是能在圈子里获得好人缘的评价,在艺术品市场上又能春风得意马蹄疾。
“光头系列”成了上世纪90年代中国的符号。毫无疑问,那就是他自己状态的写真。他说他当时一边听着崔健的摇滚,一边看着王朔的小说,用一种有点痞气的画风,塑造着当代人的精神面貌。
苦尽甘来之后,回想自己从前走过的路,他觉得自己很幸运。“我算是比较早觉悟的那一批中国人吧,”他说,“时代的条件和机会对于我们来讲比较好一点,我们运气好一点。”
他希望每个人都能完成他们自己的梦想,也给青年的艺术家更多的成长空间,因为他们比他那一代更不易:“任何一个个体都是不能复制的,最重要的是,每个人的梦想其实是不一样的。我们那个时候,最大的梦想当然是存活下来了,其外,就是传达一点个人的声音。不仅仅是混口饭吃。”
“每个人的立场和梦想是完全不同的。我们现在假设一下,现在的年轻艺术家,有多少是和我们当时有同样梦想的呢?如果有的话,那种梦想都已经失效了。现在这个社会大体上允许你发出一些自由的声音、不太过分的声音。艺术本身有多种功能,如果有一部分人极度不满,他们可以通过画笔来发泄的话,政府应该多支持他们!”
现在,他火了,就是在上海徐家汇的时尚家具店里,一不留神都会看到仿造方力钧光头雕塑的山寨台灯,正应了他在去年出版的个人第一本著作《像野狗一样生存》封面上的一句话:“人生如何塑造艺术,艺术如何成就人生。”
星星画展带来的震惊
河西:据说在大学时候画素描,你老是坐在不好的位置上面,为什么?
方力钧:一般来说,上大学的时候大家都要占好的位置,太远了看不清楚,太近了看不全面,很早就去抢位子。可是我从小不喜欢去争,在不和人争的前提下,我还希望捡漏。基本上都是大家抢好了,我再看看哪里能画。很多事情可能是意想不到的,你争到了好位置,那么你的大学时期,或者整个一生,你只会按照规定模式来生活、创作,循规蹈矩地、格式化地生存,可能慢慢地把你的想象框死了,我觉得,如果你处在偏一点、歪一点、斜一点的位置上可能会有新的可能性。
河西:你的早期作品以蓝天白云大海为背景,这样处理是不是从内心压抑中获得解脱的方式呢?
方力钧:那是1989、1990年的时候,好像是被洪水冲开了闸门一样,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以前那种写实的画法我们已经受不了了,对现状和生活的认识也已完全不同。
河西:85新潮的时候,你还刚去美院读书,星星画展和85新潮是否也很大地触动了你的心灵?
方力钧:当然很大,我们最早都从杂志上看到星星画展的一些作品的(后来我有钱了以后自己也买了几张星星老前辈的画作)。当时确实很震惊,因为完全不知道艺术是可以这样的。以前我们想象画画,就是在工会里做宣传,批判自己的爷爷爸爸用的。没有想象到画画可以表达自己立场和想法。
但是,85新潮对我的重要性可能也是一种反向的重要,它从另一个角度使我认识到,85新潮这样的艺术是不属于我的,属于我的艺术可能不是在这样的一种思维方式里。
河西:去圆明园画家村,是毕业之后没地方去,还是有朋友叫你去:我们来这一块过吧?
方力钧:我在最穷的时候在艺术家中也还算是富翁。年轻人还要打肿脸充胖子,虽然心里很难过,但还要硬着头皮要说什么应付得了。我打工而且人缘比较好,整天乐呵呵的,所以周围的人不太看出来我有什么难处,大哥大姐或者老师都很愿意帮助我。提前预支稿费、借钱之类,到最后常常会一笔勾销,大手一挥,说:你不要还了。就是这样的。
冲在前面容易牺牲
河西:你的作品现在的价位水涨船高,这种状况是从拍卖开始还是从参加国外各种展览开始的?
方力钧:从1992年开始到2006、2007年之前的这段时间,我的作品价钱可能是当代艺术家中最高的一个。但是我并不觉得很舒服,按照我的想法,我希望我能跟着大家一起混,不要老是冲在前面当带头大哥,老是冲在前面牺牲的可能性就很大。我觉得现在的价格还是非常高啊,很多朋友说现在的价格不尽如人意,但是我自己已经很满意了。但是我觉得好的艺术品跟垃圾艺术品比、跟迅速贬值的货币比高多了,如果你有闲置资金,那么买艺术品的话花多少都没有问题。当然,你只有养家糊口的钱那就另当别论。
河西:张晓刚接受我采访时曾说拍卖的钱都给画商赚走了,跟他无关,真实的情况是这样的吗?
方力钧:各种各样的情况都有。
河西:去年出版了自己的自传《像野狗一样生存》,到了这个年纪,是不是也开始像张晓刚那样喜欢回忆和回顾了?抑或是想成为陈丹青这样的作家?
方力钧:这本书最大的功劳其实是张子康和罗怡,张子康定的题目,罗怡亲自编辑,跟我的关系并不太大。他们想做畅销书。当然,我也很希望自己畅销。
这本书主要的内容,是上世纪90年代上半期开始的评论文章、笔记、访谈的结集,只是看上去好像一气呵成的样子。其实这本书有很大的问题,就是为了可读、上口,把很多上下文语境给破坏了。
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树立一种典型、树立一种榜样。还没开始编的时候,罗怡他们的定位就是畅销书,我说你们疯了,一个艺术家的书怎么可能会成为畅销书?没想到最后他们真的做到了,我知道的情况是已经印到3万册了,可是我朋友跟我说网上买不到这本书了。
河西:现在成名了,除了画画,还开餐馆又写书,你觉得自己是个多面的人吗?
方力钧:一个人肯定要考虑不同的方面、不同的立场和不同的可能性。而且我觉得人应该有这种能力,如果人没有这种能力的话,至少不能算是成功的人吧?你提供的角度多,越容易呈现出一个真实的自己,角度少,偏差可能更大,要是不太在意人家对理解的偏差。哪怕有时候我觉得别人在诽谤我,别人在骂我,也都可以,可能更接近于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