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微,你远远没到反串虚构的时候

2011-05-12 06:41:38
来源: 时代周报

朱白

作家或许应该是最不分男女的职业,体力、姿态、心境、脑力统统可以抹掉性别之于职业的影响。但这些当然又是一种虚妄的说法,作家其实也应该是性别差异最显著的职业,因为从一开始,两种性别已经决定了各自在不同向度上的各自发展。唱戏演戏的有反串之说,早有梅兰芳,今有小沈阳。写作呢?似乎表面并不存在反串的说法,因为历来作家都应是“通用”的,男人以女性视角写故事,女人以男性视角写故事,都是题中应有之意。

2011年“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的“年度最佳小说家”奖项颁给了魏微。我不想对这一奖项颁发给谁提出异议,我只是想单纯说说魏微的作品本身。魏微是一位从南京“引进”到广州的女作家。魏微在去年出版的《拐弯的夏天》,正是一部以男性视角为叙事主题的长篇小说。性别符号最好不要轻易张贴,大多情况下,过度强调作家性别只会招来本人反感——读者如你只需把我看成一个写作者即可,男女又有什么所谓?

真的没所谓?或者说在阅读作品的过程中,读者真的能忽略视角区别吗?以我的狭隘视野来说,至今读过的称得上好的作品,均是视角清晰可辨、性别直截了当的。更绝对地说吧,我至今还没看过小说家反串成功的作品。

《拐弯的夏天》讲述的是一个少年如何爱上一位年龄远远大于他的女人,以及相爱的过程、细节。女人自然美得无与伦比,身份是一个骗子。少年是叛逆少年,家庭破裂,出走成为必然,邂逅成为必然。最后爱得死去活来、身心俱疲、皮开肉绽也是必然。

故事从一开始就陷入了叙事的凌乱,语言情节的慌张,种种症状都在说明叙事者准备不足。看看这些句子:“我从不试图,要对我这一生作出总结。”,“我说,我已年过三十。”这些散漫而无根基的句子,张扬着一种飘渺的叙事能力。

魏微企图在故事的开端,就将人物后来发生一系列故事的背景交代清楚,比如后来爱上年龄是自己两倍女人的少年在此前是如何成长的,他又是如何在破碎的家庭培养出一副叛逆内敛的心肠。类似这种环节的交代充满了叙事者的一厢情愿,缺少天然之美。各种细节的设置仿佛精雕细琢过的艺术品,而远非生活本身。比如描写少年的继母在家中很努力地做一位合格的继母,但少年就是不喜欢,继母于是“也常常自卑”。

用多个形容词堆砌的句子描写重要段落,也是这本小说的特点。“阿姐,遇见你,我生命的历程变得紊乱,无章可循。我心甘情愿地陷入你的泥潭里,身不由己,不能自拔。我充满了罪恶感,变得疲惫,虚弱,时刻充满恐惧。” ——这是主人公遇见“阿姐”后的一段重要的心理变化,本应该属于文学作品里妙笔生花的部分,但魏微选择使用多个形容词来解释这个部分,显得仓促、粗糙、漫不经心——更何况,这样的心理表白也绝对不属于一位叛逆少年,倒更像来自一个文艺青年或是情场老手。

在描写少年心境时,作者一再跃进妄自揣度的误区。少年的一个朋友在一场斗殴中不幸被打死,平时一起玩的朋友突然永远消失,少年的心理产生了一些变化。他想用一系列有关成功的句子来“安慰一个好友的在天之灵”。问题来了,这就万万不是一个叛逆少年的视角,叛逆少年是万万不会用什么“出人头地”式的句子安慰死去的朋友的。这是魏微的视角,是一个中年女人的视角,体现出一种价值观的庸俗。

形式混乱,逻辑牵强,语言迫不及待,价值观难以让人接受,一言以蔽之,在《拐弯的夏天》里,魏微采取的少年叙事角度,造成了种种错乱和障碍。女作家进入男人的世界,用他们的视角来看世界,这种反串并非不可以发生,但如果缺少观察、缺少生活、一再慌张,这样的虚构本身就是虚弱的,这种虚构没有产生任何力量,反而暴露出作者虚妄的自信和难以令人满意的想象力。

《拐弯的夏天》是一部低质量华语小说的典范。是不是当一个自恋过度的女人在意识到自己年老之际,就一定会和一个小男孩交往(至少是幻想交往)?但已经有太多电影和小说在重复这样一个主题了。这个主题不再迷人,被魏微再不像那么回事儿地一虚构,一观察,就更是潦倒得无法阅读了。《拐弯的夏天》尽管足够细腻,故事也充满隐秘和离奇,但依然属于一本难看的小说。

魏微也写过像《异乡》这样出色的充满张力的作品。只要不反串,只要不是太自以为是,魏微的小说仍有可读之处。《异乡》中,条件一般的女孩,离开家乡,漂泊异乡。颠沛、困惑、无聊、无助,一切缺乏理由,没有自我,没有未来,总将自己的可能建立在别人身上——可就连这个“别人”,也并非真的时时存在。最后,异乡的女孩们相继回到老家,葬送时间和青春,成为异类……这应该是一篇虚构的作品,同样是小说家用虚构和想象力完成的,但这一次魏微对人物的揣摩逼真到位,并且使之精准地对位于这个时代的某些特征,少了隔空打牛凌空蹈虚的困境,将一个漂泊在大城市的女孩以及这个时代的困境与盲动结结实实地呈现了出来。比如:“母亲唤了一声子慧,突然哭了:‘你在那儿干什么?你回来,咱们明天就回家!不待了……外面有什么好啊?子慧你别忘了,你好歹也是教师,读书识字的人,你爸爸是校长,咱们是体面人家。吉安什么没有?你回来安心教你的书,妈求你了!’”类似这样撕心裂肺的哀嚎,正是当下社会某个日常生活里难为人知的暗点,它时而暧昧,时而清晰。 

在《异乡》里,魏微也体现出了对眼下这个时代深刻而准确的洞察,她曾这样描述:“这二十年来,正是大量中国人热衷离开的年代。他们拖家带口,吆三喝四,从故土奔赴异乡,从异乡奔赴另一个异乡。他们怀着理想、热情,无数张脸被烧得通红扭曲,变了人形……”这种谜团般的现实和经典式的悲剧力量,在作者不费力气的笔墨中轰然而至。这比《拐弯的夏天》中那些由无数形容词堆起来的句子好看多了。

在魏微这里,以男性视角写作的小说混乱、潦倒,不忍卒读;以女性视角写作的小说体贴、现实、细腻感人——这样发生在同一个小说家身上的正反例子,并非说明作家只能以自己本身性别的身份去撰写故事,而只是说明:魏微本身的储备,还远远没有达到“反串”虚构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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