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斛珠

曹宁

是自比失宠幽居的陈阿娇了，你既然都嫌我此举“何必”了，皇帝也不怕做得新忘旧、见异思迁的汉武帝了，只是让梨园子弟谱上乐曲，在宫中演唱。从此，曲牌便多了一种“一斛珠”。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据野史记载，李白这首微醺挥毫的清平调，让杨贵妃颇为满意—玉环体丰，而李白却偏以身轻能做掌上舞的赵飞燕作比，想着飞燕轻盈妙曼的绝世风姿，三千宠爱在一身的杨玉环也不禁沾沾自喜。

而彼时的唐宫倒真的是有一位堪比赵飞燕的美人—身材高挑，风姿出尘的梅妃江采苹。杨玉环对自己身材的不太自信，多半也是颇受了她的刺激，在梅妃口中，丰腴美丽的杨玉环被鄙称为“肥婢”，实在是不太好听啊。

梅妃在正史上不见记载，而在《梅妃传》和《隋唐演义》等等，都可以见到她的倩影。她是福建莆田人（照这么个说法，我倒觉得她也应该爱吃荔枝），家道富足，父亲是饱学秀才，九岁可以吟诵经史，十五岁便可以做赋，真是没有辜负她“采苹”（《诗经·召南》篇名）的名字。

而不知何故，江采苹性极爱梅，好在家中富有，父亲遍求名种，栽种在居所附近，她日夕流连于梅林之中，感梅花之高洁，越发素装淡雅、飘逸脱俗。

如果不是远在长安的武惠妃病死了，或许江采苹可以在福建终老，可是这位唐宫中最受宠爱的妃子的薨逝，给唐明皇留下了巨大的感情缺口，从此茶饭不思，闷闷不乐，高力士在全国搜求美女，江采苹获选入宫。

当唐明皇第一次看到江采苹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心情，可以想见，高挑、清瘦、带着一丝高傲的江采苹和武惠妃是完全不同的类型。武惠妃和她的姑祖母武则天颇多相似之处—美貌、慧黠、阴狠，宠冠后宫很多年，为了让自己的儿子登上帝位，吹枕边风让唐明皇一股脑儿杀了三个儿子，她那一双剪水双瞳里潜藏着无尽的欲望，而这些欲望，却常常让皇帝体会到柔媚和体谅。

而梅妃，这种幸福家庭中被父亲呵护长大的女孩子，除了自信和高傲，大概更多的还是清澈和稚气，她的美貌多才、清雅脱俗，好像吹面不寒的杨柳风，让举目而无一当意者的唐明皇立刻快活起来。梅妃有了更大的梅林，有了更多的梅花名种，也有了皇帝日日的耳鬓厮磨。

快活了一阵子的皇帝，有一日还是不快活起来，他见到了风情万种的寿王妃子杨玉环，梅妃的高雅脱俗，吟诗、下棋的清冷，浅笑低颦的端庄，突然在丰腴、热闹、散发着勃勃生机的寿王妃面前，透出了寡淡，透出了无味。年事渐高的皇帝，更加需要一种喧闹、一种人间烟火气来充实自己日益衰老的生命。

于是，从寿王府，到道观，再到皇宫，杨玉环完成了自己的人生转变，而同时，梅妃的人生也开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尽管她是脱俗的、高雅的，但是面对一个女人将专宠自己的皇帝迷恋得神魂颠倒，甚至不惜有违伦常，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挫败感，她的酸意显露无疑—“ 撇却巫山下楚云，南宫一夜玉楼春。”两个女人的战争从此展开，你骂我肥，我嫌你瘦；我说你不知廉耻，嫁了儿子嫁老子，我说你恩宠已逝，拉拉扯扯不知羞。甚至今年进贡梅花几种、荔枝几何，都成了宫里人衡量两个女人暗战的尺码。

这场斗争，以梅妃的彻底失败而告终，她被迫迁往上阳东宫，直到安史之乱中不知所终，终身不复见君王。

其实，梅妃和杨妃之间的斗争结果从她们对待皇帝的方式上就可以得知。

杨贵妃有一次恃宠生娇，触怒了皇帝，被送回了娘家。隔了两日，皇帝心下空荡荡的，派人去瞧她，只见贵妃梨花带雨，哀婉动人，还剪下一缕秀发托使者带给皇帝，说：“为我献上皇爷，妾从此死矣。幸勿复劳圣念。”这一番把皇帝给感动的，原来我没了她吃不下饭，她没了我，连活也活不下去呢。赶紧连夜派人去接回来。杨妃也不梳洗打扮，一副憔悴模样，见了皇帝就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哭了个泪如泉涌。到了此时，皇帝除了温言抚慰之外，还能怎么样呢？

梅妃失宠之后，皇帝也曾偶念旧情，命左右密封一斛珍珠赐给她。她却拒绝接受，原封退回，随着珍珠的，还有一首凄艳又决绝的诗：“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湿红绡；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是自比失宠幽居的陈阿娇了，你既然都嫌我此举“何必”了，皇帝也不怕做得新忘旧、见异思迁的汉武帝了，只是让梨园子弟谱上乐曲，在宫中演唱。

从此，曲牌便多了一种“一斛珠”。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