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没有照亮中国摇滚乐
邱大立
4月16日-22日,一场名为“涅槃:把朋克带给群众”的展览将在垃圾摇滚的圣地—美国西雅图举行。这次展览会展出200多件关于涅槃乐队的艺术品,包括主唱科特·柯本(Kurt Cobain)在舞台上砸坏的第一把吉他的碎片。每一个热爱西方摇滚乐的中国乐迷对Nirvana(涅槃)都有很深的情结。在没有音乐节的年代,Nirvana就是以纪念为名义的一场聚会的借口。在没有网络或微博的年代,一盘打口带就意味着信念和理想。但有意思的是,那时候,不管唱不唱涅槃的歌都不重要。只要你到场了,你就心连心了。也就是那时候,会英语的人都没怎么听说过涅槃,喜欢涅槃的人又大多不怎么懂英语。当柯本升天17年后,Smells Like Teen Spirit已经生养了整整一代人。
今年1月,珍珠酱乐团(Pearl Jam)发表现场新专辑《Live on Ten Legs》。真是吓人,这支Nirvana当年的死对头还健在,还唱着摇滚不摇滚、流行不流行的快板抒摇(笔者对抒情摇滚发明的一个新词),真是精神可嘉啊。不过令中国打口商扼腕捶胸的是,珍珠酱的打口盘在中国从来就没有卖出过20块以上的价格,他们的音乐好像也感动过多少人。其实珍珠酱的音乐也有自己的建树,他们1991年的专辑《Ten》曾经被Allmusic网站评为5星满分。
但是,一个时代只能拥有一个英雄。今天看来,涅槃不但是非主流音乐的代名词,他们也是上世纪90年代的代名词。如果说80年代伤花怒放的话,那么说90年代昙花一现,21世纪残花败柳,好像也不为过。那真是一个奇怪的时代啊!自90年代初开始,时代的音符已经不存在了,中国音乐青年在高速飞驰的经济里也摄取到自己渴望已久的口粮,西方音乐潮流前赴后继地给中国音乐受众群(包括乐迷、歌迷、乐队、歌手、报刊、电台、乐评人、唱片公司人士)进行了一场场洗礼。1990年,卡朋特、威猛、西蒙与加丰克尔的甜歌在风靡中国近十年后终于进入到寿终正寝的阶段;1991年,枪炮与玫瑰、U2的新形态音乐开始从中国歌迷中分裂出中国乐迷;1992年,中国乐迷通过极少数资讯开始知道地下丝绒、吉米·亨德里克斯、平克·佛洛依德、性手枪等各个年代的传奇艺人;1993年,唐朝终于修炼为中国第一代重金属祖师,在唐朝这杆旗帜下,全国都在操练一种在西方已研磨了近三十年的音乐—重金属,它正式成为了中国摇滚乐的主旋律。同时,崔健开创的独立思考式的音乐却乏人问津,对大众来说,像崔健这样精益求精做音乐的人只能获得一种精神上的承认,而不是现实中的拥护;1994年,柯本的自杀,让中国乐迷断奶很久的英雄图腾膜拜达到了史无前例的巅峰。几乎每个人都在想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自杀?就在这种揭开谜底的渴望中,关于他的传记出版了,关于他的讴歌文章铺天盖地(连笔者当年都写过一篇文章《神经与精神》),涅槃的打口带在北京卖到了280块,关于他的各种T恤、海报等饰品让一些商人赚到手软。今天,没有人再敢穿柯本头像的T恤了,一场膜拜的仪式似乎越来越远了。唯一在人们内心沉淀下来的,是涅槃音乐那种初始的撞击感,更重要的,是一种情结。
1994年那年中国有没有举行过纪念柯本的演唱会已无从查询。从1995年开始,中国各地的音乐青年每年都要在柯本忌日这天举行致敬演出,但形式感远远大于反思性,最后,致敬变成了一场Party。过了4月5日,该听枪炮玫瑰的还是继续听,该回归卡朋特的还是温馨依旧。17年来,中国乐迷听到国外音乐的途径越来越多,但像涅槃这样具有长久影响力的西方乐团却找不到第二个。涅槃之所以给中国音乐青年带来比其他西方乐队更大冲击力的原因,是他们表面的狂躁。当表面的开放根本无法医治骨髓里无处不在的压抑时,涅槃就一次次成为了中国音乐青年的精神止痛片。
涅槃对中国原创摇滚没有照射出一条金光大道,尽管它从上世纪90年代中期几乎持续到了晚期,在商业成功上,任何一支走非主流路线的中国乐队都比不上唐朝的一个零头。这在滚石唱片的子厂牌魔岩唱片出版的“中国火”系列中得以充分证明,非主流音乐和重金属从此进入到绝杀阶段。一张张制作粗糙的摇滚拼盘让欲罢不能的中国乐迷似乎又倒流回中国歌迷的岗位,而更可悲的是那些转瞬即逝的乐队,他们在还没等到唱片公司和他们签约的专辑时代到来前就草草收场了(我把这些短命的团体称之为“单曲乐队”)。今天,当我们重新听回这些惨不忍闻的合辑时,会为那个荒唐的年代久久地默哀,并后怕。在匮乏独立人格的空间里,大多数人只能扮演牺牲品和殉葬品。那句“新音乐的春天”口号是一种激励,但中国摇滚乐在90年代末进入到了一场严冬。很多地下乐队都没有挺过这场煎熬,那些曾经被涅槃光辉感召过的青年,后来都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对“不死的精神”发出了深深的质疑。自1994年挖掘了张楚、窦唯和何勇后,魔岩唱片又于1996年发现了周韧,这绝对是一位昙花一现的著名摇滚歌手。在他唯一的一张专辑里,可以强烈地感受到他的思考与表达深受涅槃的洗礼。在这张名为《榨取》的专辑里,他有效地遏制了唐朝对中国乐队的金属化“全民洗礼”。在一个浑浊的年代里,能发生一点点化学作用,已经难能可贵了。
在21世纪的第一个10年里,中国摇滚乐也经历了一场淘汰赛,同时陆续操练出自己的英雄—左小祖咒、痛仰、二手玫瑰。
作者系知名乐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