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值得回味的《三体Ш》

2011-04-14 05:42:36
来源: 时代周报

陈澎

清明坐高铁回家,上车后发现有异味袭来,四下张望后来源锁定了侧后方一个脱了鞋的哥们。好在味道是随着车厢内的空调风向时有时无的,但很快规律不靠谱起来:有时候明明风向不对也会遭遇强烈袭击。我再次转头,赫然发现该男子旁边的女友也没穿鞋。悲愤之余,我想起了《三体》三部曲—眼下这幕不就是恒纪元、乱纪元的现实版本吗?待到下车时站起来取行李,我又开始抽凉气:原来正后方的座位下也摆着一双天足—三日同辉的物理模型就在眼前。

《三体》三部曲最强悍的地方就是这些深入人心的硬概念设定。第一部是三体模型和网络游戏诸子百家的粉墨登场;第二部是宇宙社会学的两大公理和文明图景;第三部则是维度战争的构想和童话解读。正如提名西湖类型文学双年奖时北京大学中文系副教授邵燕君所言:“第一部,以三体运动问题为基本设定已然令人耳目一新;第二部,他从囚徒困境原理为基础推导出黑暗森林状态,独出机杼构建宇宙社会学,使人赞叹有加;第三部,他更是突破三维宇宙的常识框架,连维度都化为战争武器,星系毁灭不过是弹指一挥,其整体构思气势之宏大、立意之高超,令人击节不已。”

但是,关键是,一旦刨除这些硬概念,“三体”系列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让人回味的了。从一到三,刘慈欣的用功程度,一直是逻辑>想象力>技法>人物刻画。相比世界设定的严谨、令人叹服的想象力及逻辑能力,他对人物的设定简直可算不负责任,硬科幻之外的生活描写也非常单薄。称“三体”系列为中国科幻的扛顶之作固然不假,但离去掉“中国”这个限定还很远。

可惜了刘慈欣创造出的这样一个逻辑自洽的世界,这当然是一个科幻小说自成体系的标志,但我认为一部科幻作品能否跨入世界级,光有严格地按照科学划出的轨道而前进的想象力还不够—文学性的严重偏科仍旧不能被轻易原谅。我知道,刘慈欣的创作一直以“大”取胜,他习惯于聚焦人类与宇宙的对话,习惯于用硬概念和令人绝望的冰冷的宇宙图景来震撼读者,气势磅礴、景象壮阔到可以自然回避主体情感的波动。这些,都让人在不经意间,忽略了传统文学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关注。套用一个豆瓣网友的评论就是“大刘写作的方式,就是在满屏抛idea。这时候你觉得不是在看一本书,而是在看nature百年论文abstract集。然后那些abstract全是他一个人的。” 虽然这样也让读者感受到了横轴的科幻之美,但文学的竖轴之美显然欠奉。

对于这类只见故事不见人物的文学作品的评价,最典型的莫过于米兰·昆德拉对奥威尔所著《1984》的评价。他认为这是一本“几十年中作为反专制专业人员的长期参考书”,这本书中没有“窗”:“那里,人们看不见少女和她盛满水的水罐;这部小说严密地向诗关闭;小说?一部伪装成小说的政治思想……奥威尔小说的恶劣影响在于把一个现实无情地缩减为它的纯政治的方面……如果说小说的形式模糊了奥威尔的思想,反之,这个思想是否给了小说一些东西呢?它是否照亮了社会学与政治学都无法进入的神秘之地?没有:境况与人物在其中像一张告示一样平淡。”

事实上《三体Ш》作为“三体”系列的最终章,看得出刘慈欣正试图解决这个问题,所以我们看到了以公元1453年君士坦丁堡遭遇围城的战争场面,看到了宛如《魔戒》中长诗一般的三个包涵隐喻的童话故事,以及除了人类命运主线外更多的爱情元素(相对前两部)。其中,身处三体世界的男主人公云天明利用三个童话向地球传递信息的描写堪称精彩,即使从书中单独剥离也无损其文学价值。

不过这种文体上的明显变化也会让人同时产生游离于整体之外的抽离感,因为相比整个小说,这样充满细节的某段描写是突兀的。正如村上春树就《1Q84》接受采访时所言:“文体的存在,是为了表现高于这些的东西。文体的意义在于有效地支撑文义传达信息。我认为要从表面看不到才行。”

追求“意识不到的文体”可能是吹毛求疵,但在一直以来饱受诟病的人物刻画上,《三体Ш》同样没有什么改进。虽然有堪比琼瑶小说的爱情背景作支撑,但主角还是苍白无力,我无法认同。男女主角恍如圣人圣母,反倒是功利而铁血的维德和章北海更加鲜明,但让人莫名甚至气愤的是,刘慈欣对于这两个着墨颇多的人物太不珍惜,一个个生得伟大死得仓促。特别是后者。契诃夫说过,如果故事里出现了手枪,它就非发射不可,而章北海在经过了大段文学渲染后,在刚刚让人产生他要大干一场的错觉的时候,就像一个闹着加薪的美剧配角一样被编剧砍掉了。

另外,刘慈欣相对偏僻的生活还是影响到了他对未来世界的想象。之前电影《阿凡达》在中国成为社会话题,但刘慈欣这位科幻小说家没有机会在大银幕上看到这部史上最成功的科幻电影,因为他所居住的山西娘子关没有电影院—直到去了太原才得以补看。讽刺的是,《三体Ш》里对于人类流放澳大利亚的描述,明显是受电影《澳大利亚》的影响,特别是对那个土著老人的处理,几乎和电影如出一辙。这种仅仅根据一部反映澳大利亚的电影来造景于小说,也恰恰说明了刘慈欣受制于生活视野,对于现实世界的积累有限。但对于未来具体细节的描写,恰恰离不开源于现实的充沛想象力。

《三体Ш》给我留下了二维化的宇宙,以及二维化的人物和场景。刘慈欣自己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也坦言:“从文学角度看,我不认为《三体Ш》有什么进步的地方。”当然也有很多人认为科幻小说主要是以科技或科学猜想推动情节,完全可以不必或少来讲究文学性。我倒觉得科幻小说并不是一种类似电子游戏似的纯技术游戏—三体系列难能可贵的地方之一正是在说故事的同时,承载了极多的人性反思—一部优秀的科幻作品应该在想象力、基础理论、小说结构、人物描写以及趣味性上齐头并进。”

最后,还是要感谢刘慈欣。他曾感慨:“好的科幻小说,能让人在下夜班的路上突然停下几秒钟,做一件以前很少做的事:仰望星空。”某个春节之夜,我看完了《三体》三部曲。必须要表达的是,看完《三体》再放烟花的感觉,还真是充满了暴露目标的不安。


《三体Ш—死神永生》

刘慈欣 著

重庆出版社

2010年11月版

513页,38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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