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将我们判给了赫拉巴尔
正是由于托马什•马扎尔这样的杂务角色,他所记录的大作家赫拉巴尔自然没有《我是谁》一书当中的整洁光辉,而是繁琐的、具体的、杂乱的,有时甚至是难堪的—比如酒醉之后当街小便。这些粗鲁的生活记录更有助于了解那个曾经写作可以像他喝下的啤酒那般畅快的作家,他的困境与难题。托马什•马扎尔帮助我们从一个人的生命历程上看待一位作家。
易大经
你读过赫拉巴尔吗?
回答应该是肯定的。这不奇怪,中国青年出版社自2003年出版这位捷克作家的《过于喧嚣的孤独》以来,已有七册“赫拉巴尔精品集”陆续翻译出版,2007年又出版了他的长篇小说三部曲《河畔小城》,包括《一缕秀发》、《甜甜的忧伤》和《哈乐根的数百万》。“巴比代尔”、“底层的珍珠”、“温柔的粗汉”成为了这位“出土”捷克作家的标签,而最最著名的,莫过于“过于喧嚣的孤独”,一度成为造句甚多的“文学腔”。谁都觉得自己心里住着个书籍打包工汉嘉。《你读过赫拉巴尔吗》一书的作者,赫拉巴尔的忘年交托马什•马扎尔谈到他与赫拉巴尔在布拉格金虎酒家一起度过的七年时说:“命运,或更确切地说,一种更高的精神力量将我判给了赫拉巴尔。”
这本书是写给那些被“判给了赫拉巴尔”的读者的—读完此书,无疑这种归属感会更强烈,对这位作家的感情也会更加深沉一些。
像我们所熟知的文学回忆录一样,作者托马什•马扎尔占有一个相当好的位置。他是赫拉巴尔身边的近距离观察者,私人秘书,酒馆最佳伴侣,出版事宜的跑腿,可以一起谈文学的朋友。他比赫拉巴尔年轻42岁,可以帮助老作家应付生活中的大部分麻烦。他掌握的很多事情,都不是我们这些通过阅读小说来了解赫拉巴尔的读者所知道的。但是,无论是托马什•马扎尔认识赫拉巴尔的上世纪七十年代(后者最倒霉的岁月之一),还是在赫拉巴尔成为世界知名作家的八九十年代,这本书都不是那种揭秘式的回忆录—既不是揭开“仆人眼中的伟人”,也看不出锦上添花趁机哄抬自己身价的地方—对于这一点,我不好替托马什•马扎尔打包票,不过追随类似赫拉巴尔这样的魅力人物,尤其是在其晚年的追随,托马什•马扎尔让人敬佩。作为一度保管着赫拉巴尔家钥匙、可以代他去银行提钱(主要是为了喝酒)的身边人,托马什•马扎尔真实地记录了晚年的赫拉巴尔,他的现实生活(这一点,不同于他借小说之名所写的自传三部曲)和精神生活(这与赫拉巴尔的自我评价如《我是谁》里面所写的也不尽相同)。
就拿1997年2月3日赫拉巴尔之死来说,官方说法是“喂鸽子不慎坠楼”,而当我们把此事置于托马什•马扎尔对晚年赫拉巴尔的观察记录中,就会对这位作家的最后境况了解更多。赫拉巴尔在妻子(他的经纪人、管家,也是他小说中爽朗勇敢的女主角碧朴莎)去世之后生活得一塌糊涂,写作上停滞枯竭,遭遇冷冰冰的医疗系统时惶然无力—“生活越来越艰难”,这是书中的一个章节。“年迈的际遇是非常苦涩的。赫拉巴尔对此心知肚明,深感自己的无可奈何,如此度日真是艰辛。”了解这些日常琐事都比去探寻赫拉巴尔之死因是缘于喂鸽子还是其他原因更有价值。如果说曝露那些冠冕堂皇大人物的阴暗面可以让我们更全面地去了解人本身—如奈保尔之与保罗•克索的交恶—那么体会诸如身体衰颓而世界依然奔涌前行,又未尝不是一种难得的人生经验。
在文学世界里不仅有奈保尔与保罗•克索,还有约翰逊博士与包斯威尔。从某种程度上说,托马什•马扎尔颇像忠心耿耿的包斯威尔。当年捷克总统哈维尔将正在金虎酒吧痛饮的赫拉巴尔介绍给美国总统克林顿(见此书P141),是一则广为人知的文学掌故。然而通过托马什•马扎尔的批评,我们知道,赫拉巴尔的告别仪式上,尽管读者挤得水泄不通,官方却“只有一个文化部长出席”。托马什•马扎尔和他的朋友们对此深感不满。
因为这样鞍前马后的关系,尤其是两人的交往从七十年代持续到赫拉巴尔吃香的年代,荣誉与名声的背后难免也有阴影与议论。托马什•马扎尔提到,有人就指责晚年的赫拉巴尔被人包围,外人很难渗透:一些人“垄断了赫拉巴尔”。这是合情合理的指责,类似的例子我们司空见惯。不过我也颇欣赏托马什•马扎尔的辩解(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回击)—“这是一种对较为广泛的相互关系视而不见,特别是对赫拉巴尔和他的生活习惯毫无了解的,一种出自极其糟糕的角度的看法”。(P40)我们大可以相信确实有这么一个圈子存在。可以想象,那些急于采访赫拉巴尔的记者,没谱的投资人,酒馆里无聊而难以打发的仰慕者,必然会对托马什•马扎尔这样的“小鬼”心有怨气。说到报道,我在想,那些怀着明确的采访目的的记者,与我们这样慕名而读的读者何其相似,大家对赫拉巴尔的感情,都是出于“赫拉巴尔是一位著名作家”这个前提,而托马什•马扎尔的“报道”却远不是如此冠冕堂皇,但更加真实。他说他曾经拍摄过老年赫拉巴尔艰难行动的录像带,取名为《博胡米尔•赫拉巴尔的一天》,“这是我与他共同度过并拍摄下来的普通一天的记录。我想这恐怕是赫拉巴尔孤寂老年的悲戚画面,是一则最真实可靠的报道”。(P39)可惜的是,这个世界,关注的光环远远胜于平凡的日子。
正是由于托马什•马扎尔这样的杂务角色,他所记录的大作家赫拉巴尔自然没有《我是谁》一书当中的整洁光辉,而是繁琐的、具体的、杂乱的,有时甚至是难堪的—比如酒醉之后当街小便。这些粗鲁的生活记录更有助于了解那个曾经写作可以像他喝下的啤酒那般畅快的作家,他的困境与难题。托马什•马扎尔帮助我们从一个人的生命历程上看待一位作家。
托马什•马扎尔谈到1972年第一次读到赫拉巴尔的短篇小说集《“世界”快餐店》的感受是,想立刻将赫拉巴尔所有的作品都找来读。在他与赫拉巴尔的关系中,还有读者与作家的关系。他利用随侍左右的机会,记下了赫拉巴尔对自己的写作、作品的看法,这是此书的第二部分。托马什•马扎尔代替普通读者提问和倾听,涉及了包括“巴比代尔”的来源,“温柔的粗汉”是谁,师承拉伯雷、塞利纳到巴别尔,超现实主义以及赫拉巴尔终身热爱的哲学家叔本华和老子—他有一本翻到烂的《道德经》,1920年出版的捷文版。当然还有“哈谢克的光芒,将我照得乃至让我能借填字游戏和剪贴给作品以更多趣味”。实际上,我们可以读到的赫拉巴尔的作品不止目前见到的那些。
“我是喝奥地利的牛奶长大的呀!”赫拉巴尔如是说。这里不是东欧,而是中欧。托马什•马扎尔记录了赫拉巴尔在酒馆里的几句自我评价,很恰当:“我曾写过的时代与我最后写作的时代相比,如今不只是时代变了,而且这些字词也有了不同的意思……我只能对其微笑处之。可与此同时,我也受到了惊吓。”
托马什•马扎尔这样写道:“赫拉巴尔在灵魂深处确实是个胆小的人。”他指的是赫拉巴尔面对自己作品以及相关编辑、出版社、读者流程的态度。在捷克1968年“布拉格之春”开始后,境况刚刚好转起来的赫拉巴尔面临着作品不能公开发表的尴尬,他在郊区的“林中小屋”也成了秘密警察监控的地方。不过,从他步入文学圈开始,周围便有地下出版的氛围和传统,传抄和扩散被禁作家的各类手稿、打字文稿,赫拉巴尔这一时期的作品很多都是通过这种形式发表的。出现在这本书里的地下出版社有这些:“封条”、“探险”、“废品箱”、“布拉格想像”,还有国外的流亡出版社如“68出版社”、“禁书出版社”、“交谈”、“边缘”等,而本书的作者托马什•马扎尔正是这个出版环节的一员,他是因为这个“业务关系”才认识赫拉巴尔的。除此之外,布拉格的小酒馆也是交换地下作品的地方,而赫拉巴尔也从经济上支持某些地下出版社,让它们运转,印刷其他被禁作家的作品。其中“封条”出版社的出版人瓦楚里克给赫拉巴尔写信说:“我不管在哪儿见到您的手稿,就会在那里加以誊抄,即使不是我来干这事,别人同样也会这么干。”大概多亏了这些勇敢而又具有文学品位的出版人,竟然使得赫拉巴尔大部分的作品都在这些地下出版社印行。当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地下出版社合法之后,卡德莱茨的“布拉格想象”出版社出版了19卷《赫拉巴尔文集》,并且恢复了未经删改的原样。
因为作品的广泛地下传播,赫拉巴尔免不了受到有关部门的注意,那位“淡黄头发的先生”一直是他的噩梦。托马什•马扎尔没有讳言赫拉巴尔的软弱与妥协,最后连赫拉巴尔太太都看不下去了,说你怕什么呀。赫拉巴尔曾在某些人的授意下给出版人写信,违心地表达不再出版的意思,待风声稍过,他又继续“供稿”。在今天,这些举动都已经被原谅了。
同样是今天,在赫拉巴尔作品随手可得的情况下,这本《你读过赫拉巴尔吗》的相对清浅读物的阅读价值又在哪里?熟悉一位作家的辉煌、荣耀与知名度固然必要,但知晓其困顿、软弱、无力,方能构成完整的文学世界—托马什•马扎尔所揭示的晚年赫拉巴尔的价值正在于此。
《你读过赫拉巴尔吗》
【捷克】托马什•马扎尔 著,刘星灿 译
中国青年出版社
2010年6月版
288页,29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