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情

游免津

最早看到的是《斟情记》和《节哀》，总有五六年了吧。一群同好传来传去，看了眼泪都掉下来。“情到深处情转薄”的写法，像《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那部电影（迈克译作《花样奇缘》），花团锦簇实则惨到极，认识的女生看后没有不号啕大哭的。

手里有过一本2001年牛津大学出版社的版本，读了许多年，熟极了，才散给友人。迈克在牛津大学出版社的书看过不少，《性文本》、《迷魂阵》、《互吹不如单打》，终究还是最喜欢这本《狐狸尾巴》。

实在也就因为这三篇：《斟情记》、《节哀》还有《过去未完成》，写给旧情人的心底话。1988年，1992年，2000年，十年心路。好像一个风流潇洒的浪子，突然掀起衣服给你看，原来也有触目惊心的伤痕，不忍细观，但受到的感动一定较深—比白先勇《树犹如此》感人得多。不知怎么，脑子里闪出迈克终身偶像张爱玲的一句话：“倾心吐胆话倾城。”就是“倾心吐胆”这一种真挚。

作为过来人总有一种分享经验的冲动。牛津时期的作品集，我都不甚满意。乍看非常讨喜，聪明流利，尖牙利嘴，但读多了易产生厌倦感。专栏结集的坏处，一是篇幅平均，读时始终在一个节奏上走，特别疲累；二是为生计，多有“注水猪肉”，一点意见可以拆成三四篇，务必每日填满版面；三是谈书谈电影，一过了时就显得特别没意思，好似过季的衣服，明明只穿过一次，再看也觉得黯淡，除非写得特别好或意见特别有益。不是没有这种灵光乍现，但多数也就是几近油嘴滑舌的俏皮，像武侠小说里天女散花式的武功—然而一般那都不是最高级的。

不是要说他的不好，真的，再怎么说书评影评会过时，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十来年前，没有豆瓣没有电子书的时代，谁没有如饥似渴地读他这些作品作为指南针—虽然海在哪里都不知道。各拣了他的心头好回去细细琢磨，有的爱上松田优作，有的开始听钟妮•梅藻，还有的从此痴迷任白……从这一点上来说，我们都曾受惠于他。

《狐狸尾巴》的好处是谈书谈电影的少，除了小心夹在其中的三篇清心直说忏情录，主要内容是旅行和老歌。都是时间性不强的—游记是那种散漫的旅游，不是LP式攻略；老歌已经老成这样子也无所谓下档过时。他的趣味和学识都好，在欧洲旅居多年，人又特别细心敏感，能关照到许多非常有意思一般人又想不到的“点”，还有一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细态度，跟着文章闲闲逛一下希腊海滩或威尼斯小吃店，说不出的惬意。没有可能去希腊度暑假，也能看看年年去的人吃什么看什么，暗暗存一个“将来我也要按图索骥”的念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原版是清清楚楚分了栏目的，这块旅行，那块看跳舞，简体字版煮成了大锅饭，文章整齐地从头码到底，不留一点空隙，是为了替读者节约纸张吗？

他写旅行与生活琐事特别好。看勒口印的待出书目，有处女作《采花贼的地图》，虽是写于上世纪80年代，但清新自然，常读常新，更值得推荐。不知为什么不重印他自己“大本营”时期的作品，如果说《假性经》和《男界》也许太过敏感，《影印本》或《艳遇》倒比后来的耐读些。而且，粤语俚语比后期用得少，也不用这样辛苦修改。

说起来拿到简体字版第一件事就是看有没有改动。手边没有繁体字版，不能比对，但多年来看得烂熟了，立时觉得不对。果然“作者在校订清样时，主动将大部分粤语俗语（谚语、成语及口头禅）改为干净清爽的国语”。早想到必须要照顾广大非粤语地区读者，但坦白说不是不遗憾的，因为迈克的魅力有很大部分来自于粤语的活泼。“干净清爽的国语”虽是作者自订，意思绝不会出错，但即便这般生花妙笔也阻止不了文章的失色。有点像硬撑着的迟暮美人，陡然卸了妆，露出个寒素小老太太的样子。想到这里翻回去看介绍，作者简介是他自订的罢，调皮地写着“八○前生于新加坡”；多年前上海人民出版社出过他的文章选集《采花贼的地图》，悲剧性地用一种四平八稳的公告口气知会读者此人“1953年生”—啊，他一定很想销毁这本书吧！

书名：《狐狸尾巴》
作者：迈克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1年1月出版
定价：28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