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鸣：铸剑为秤，让我们讲理吧

张鸣

大大有名的金门，是一个小岛，最长的地方不过十几公里，窄的地方，不足3公里。这样一个弹丸之地，仅1958年的“8·23”炮战，一日就落下了近50万发炮弹。留下的炮弹皮之多，让金门除闻名遐迩的金门高粱酒之外，又多了一道出产：金门菜刀。金门菜刀的标志，就是一个正在打成菜刀的炮弹皮，让人想起古人铸剑为犁的美谈。

战争成旅游看点

确切地说，金门这个1949年以来标志着国共内战仍在继续的地方，昔日的战事，以及战争状态的种种，已经在悄然化为旅游的看点。自小三通开通，大陆游客蜂拥而来，要看的，主要就是跟战争有关的东西。坑道，碉堡，火炮，坦克，喊话宣传用的大喇叭，还有广播站和观测点，甚至反空降和防登陆的尖桩林，都成了游客的看点。虽然当初旅游初开之际，大陆有关方面，曾要求金门导游不要带大陆游客看这边的古宁头战役纪念馆，但登陆之后，还是不断有人违规，到现在，已经没有人在乎了。金门的驻军，也非常识趣地一退再退，把能参观的地方尽量让出来，像离大陆最近的马山观测所，开始哨兵在大门旁站着，后来退到里面，等我去的时候，连里面也不见人影了。门旁军事重地禁止拍照的牌子，也成了摆设。就像现在的两岸关系一样，不仅政治，连军事也在为经济让路。

金门跟台湾有很大的不同。这个小岛的人文历史，绝对比台湾要长，出产的进士举人，比整个台湾要多得多。尽管有战争破坏，还是保留下来好些古厝和洋楼，古厝有明清的建筑，也有民国的，都是福建潮州一带的样式，翘然的燕尾屋脊，各种形态的山墙，多为两进或者三进。洋楼都很巴洛克，但大多经过中国化的改造，外观很洋，但里面却很中国。有座庄园里自卫的碉楼，比已经申请为世界文化遗产的开平碉楼中任何一座都要美。最关键的是，金门没有台湾那样的日据时期，没有日本的殖民痕迹，更没有日据时期的文化印记，连外省、本地人的观念，两地都不一样，在台湾某些本土人士看来，金门的土著，其实也算外省人。所以，金门似乎永远是国民党的铁票区，民进党根本没有市场。岛上到处可见的“蒋公”雕像和手迹，没有像在台湾其他地区那样，被拆掉抹除，依旧完好无损。这个地方，甚至还有崇拜毛泽东的人，一个陶器店的老板，在他开的陶器店和咖啡店里，都挂毛泽东的像，还特制一种奶茶，就叫毛泽东奶茶。店外，还挂了一幅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旗。

尽管现在的金门，毛与蒋和睦相处，但是战争给这个小岛造成的创伤，却依然可见。古宁头一处二层的小洋楼，弹痕累累，一小半已经损毁，据说当年曾经做过登陆解放军的指挥部。我查阅过有关战史，当时登陆的三个团，并没有一个统一的指挥中心，若要是指挥所，也是团一级的。其实，像这样被炮火炸毁的房舍，在金门还有很多，古宁头一带的古厝和洋楼，在1958年的“8·23”炮战中，基本上都被炸毁了。连金城古镇，也有洋楼至今布满了弹痕。古宁头和“8·23”的两个纪念馆，特别是古宁头，冷战氛围依旧很浓，不是在纪念战事和死者，而是在宣传自己一方的胜利。

更加难以抹平的，是战争带给当地人的创伤。那些年，金门是战区，这个100多平方公里的小岛，居然驻军十万，所有的老百姓，不分男女老幼，都组织起来，青壮年参加自卫军，每周都要训练，今天看他们的照片，女自卫队员统一服装，荷枪实弹，恍若我们这边的女民兵。居民中的国民党员，要定期学习，汇报思想，稍有不满，就会有麻烦降身。那年月，金门的人，有特别的身份证件，要想出去，哪怕只是到台湾，也要经过好些道手续，甚至一度有金门地区专用的台币。陪我们的金门的朋友说，在1978年12月，大陆宣布永远停止对金门的炮击那一日，心理的负担一下子就放了下来，感觉轻松极了。

尴尬金门

今天的金门，还是台湾人口最少的两个县之一，常住人口只有四五万人，岛上的店铺冷冷清清，好多土地也荒芜着。著名的金门高粱酒，酿酒用的高粱，早就不是本地的土产。虽然是台湾福利最好的县，但乐意来的人还是不多，尤其是对年轻人缺乏吸引力。这个小岛，原来是跟几千米外的厦门岛连在一起的，所谓金厦一体，但是，国共的纷争，却隔开了两个血肉相依的岛，迫使金门勉强去依附隔个台湾海峡的台湾。厦门由于大陆巨大的腹地，一旦发展起来，速度很快，相当热闹。但是，至今为止，金门由于两岸的政治的因素，还是跟厦门联不到一起，看起来只能像个农村。受不了憋屈和冷清的年轻人，只好远走台湾。原本一座不大的桥就可以跟大陆连接的金门，却只能作为台湾的离岛，尴尬地存在着。

金门由于小三通，两边的人民往来频繁，经贸关系已经相当密切，但是，金门跟厦门，还是被有形和无形的雷区隔开。金门，接不上大陆的地气。两岸的往来，双方都在绕过政治的雷区，在经济上做文章，但政治的雷区，却依旧横在那里，阻碍着经济实质性的突破。也许，世界上本没有所谓绕开政治的经济。

临行前，一直陪我们的金门朋友对我说，既然大家最后都是要生活，意识形态已经无所谓了，那么，两边打仗，死了那么多的人，不都白死了吗？是啊，我也不明白，为何要为了意识形态，为了政治，死那么多人呢？

不讲理的大陆人？                               

在台湾，看点台湾的《联合报》民调，台湾人对大陆人的反感在增加。《联合报》是对大陆友善的报纸，它的民调如此，料想不虚。其实，和一些跟大陆人有接触的台湾人谈起来，他们说，他们对大陆人的不良感觉，在很大程度上，是感觉有些大陆人很蛮，不讲理。当然，客观地说，无论在大陆还是在台湾，蛮不讲理的大陆人其实并不是很多，大陆人的所谓不良行为，尤其是在台湾大陆客的这种行为，是被某些居心不良的台湾媒体放大了，以至于大有形成“刻板印象”之势。

不过，我们不得不承认，耍蛮，不讲理的现象，在大陆的确也不少见。排队的时候，常见插队的，你出来制止，人家还跟你吵。开车经常能碰上插队别你车的人，为了避免事故，还就是得讲理的让着不讲理的。在网上更是如此，反对你文章的人，上来十有八九，破口大骂，很多甚至看一个题目就开骂，骂了半日，连你说的什么，都没搞清。在微博上就更奇妙，有些人会因一句话夸死你，转身又因另一句话骂死你，一张嘴，就辱及你的先人。网上的吵架，是经常发生的事情，但多数情况下，大家没有前提，不讲逻辑，甚至不理常识，谁能骂倒对方，谁就算赢。在这种氛围下，一些原本乐意讲理的人，吵到最后，也往往开骂，或者干脆拉黑对方了事。

当然，我理解这种状况。我们的教育，到今天了，还仍然有宣扬仇恨的痕迹，阶级斗争虽然早就不是纲了，但斗争却仍然存在，历史并没有澄清，积怨莫名其妙地横行。至于我们的影视作品，凡是涉及战争，基本上没有反思，很多作品中，战争就像针对敌对者的游戏。尽管但凡有事，政府就特别希望民众保持理性，不情绪化，但是，在日常生活中，恰是高高在上的人不讲理，到政府部门办事，种种蛮横，一律没道理可讲。在网上，只要网管不高兴，帖子就删了，连个理由都不给。生活中，只要有权力，就没有权利，没有理可讲。

然而，尽管如此，我们依然要学会讲理。因为，即使不讲理的人，都希望别人能够善待自己。自己不讲理的人，处于弱势之际，都希望别人能够讲理。每个人在遭遇冲突、遭遇权力的时候，都希望对方能够理性地对待自己。实际上，没有人能够总是居于优势地位，总是可以让别人忍气吞声。即便如此，把人欺负急了，没准就会遭致暴力的反抗，跟你拼个你死我活，玉石俱焚。非理性的肆虐，最终对每个人，包括欺负人的人，都没有好处。事实上，我相信，网上大批说话蛮不讲理的人，其实他们在现实生活中往往处于弱势，往往遭致不讲理的欺凌，也特别渴望民主，但是，他们不明白，要想改变现状，首先得从自己做起。

要想改善我们的生活，唯一的出路是改善我们自己，第一步，学会讲理。从自己的每次争论，每次上网开始。否则，就是有一天民主来了，我们也不能适应它，甚至把它搞成暴民政治。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