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信里的另一个张爱玲

2010-09-23 06:23:36
来源: 时代在线网

九月是“张爱玲月”,女作家生于1920年9月30日,逝于1995年9月8日,身前身后话题不断。九月,皇冠文化将张爱玲的两本英文小说《雷峰塔》、《易经》中译本一并出版,加上2009年引起轰动的《小团圆》,张爱玲自传小说三部曲完整问世。七月,张爱玲的遗产执行人宋以朗也将张爱玲的近六百封书信整理摘编,主编出版《张爱玲私语录》—被认为颠覆了现有传记塑造的张爱玲形象。

陈子善

昔日读林以亮(宋淇)的《张爱玲语录》,一方面认同宋淇对所辑张爱玲(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在香港与其夫人邝文美交谈“语录”的评价:张爱玲“对好朋友说的话既不是启人深思的名言隽语,也不是故作惊人的警句,但多少含有张爱玲所特有的笔触,令人低回不已”;另一方面又觉得此文所辑“张爱玲语录”仅四十五则,既然宋淇已透露《张爱玲语录》只是“从文美的记录中选出一些片段”,我一直期待着有朝一日更多的“张爱玲语录”能够整理发表。

去年七月,在香港书展中见到邝文美手录“张爱玲语录”原稿,一页一则或数则,誊录得整整齐齐,邝文美之细心、认真和坚持不懈,令人感动。宋淇曾将之比为记录约翰逊博士言行的包思威尔,我还想到了写下《歌德谈话录》的爱克曼。张爱玲那么多连珠妙语没有随风而逝,真是幸运。二十世纪中国作家中,大概只有胡适也有此幸运,因为有一部《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连鲁迅都没有!

相隔一年,宋以朗先生主编的《张爱玲私语录》(以下简称“《私语录》”)于张爱玲九十诞辰前夕在台港推出,我的期待终于实现。编者表示,编选此书是要力图“弥补”一般人不大明了的张爱玲与宋淇夫妇“历时四十多年的深厚情谊”。这种“弥补”很有必要,不但可以证实张爱玲1955年10月离港赴美时对邝文美所说的“自从认识你以来,你的友情是我生活的core”,而且能更加完整地反映张爱玲晚年的生活和创作状况,更加清晰地展示一个我们以前不知道或所知甚少、丰富多样的张爱玲。

张爱玲的机智与俏皮

《私语录》第一部分为邝文美作《我所认识的张爱玲》。此文以“章丽”笔名发表于1957年7月香港《国际电影》第21期,尘封半个多世纪,不久前由台湾学者符立中发掘出来。邝文美在文中不吝对张爱玲的赞美,认为张爱玲是“伟大的艺术家”,她的“人生经验不能算丰富,可是她有惊人的观察力和悟性,并且懂得怎样直接或间接地在日常生活中抓取写作的材料,因此她的作品永远多姿多彩,一寸一寸都是活的”。第二部分是宋淇早已脍炙人口的《私语张爱玲》。虽是旧文重刊,但编者在“前言”中摘录张爱玲与宋淇夫妇围绕此文的多封通信,首次提供了这篇文学回忆录的创作过程。

《私语录》第三部分就是我期待已久的“张爱玲语录”的完整呈现,按编者的说法,就是《张爱玲语录》的未删减版。这一“未删减”非同小可,包括已发表的四十五则,总共竟有三百零一则之多,真是琳琅满目。编者忠实于历史原貌,均按邝文美当年誊录稿“不加润饰地公开”,当年宋淇出于种种考虑在《张爱玲语录》中删改的部分也都一一复原。且举一例:

她的眼睛总使我想起“涎瞪瞪”这几个字。(宋淇辑录《张爱玲语录》)

她(潘柳黛)的眼睛总使我想起“涎瞪瞪”这几个字。(《私语录》)

为了帮助读者理解“张爱玲语录”的背景和相关典故,编者酌加了大量注释,不少注释很专业,有些“今典”如不加注,即使专门的研究者恐怕也会不明所以。“谈艺”辑最后一则“人在幕后戏中戏  有口难言  无奇不有”,注释是“《有口难言》,宋淇署名‘林以亮’的剧本”,“《无奇不有》(今日世界,1953)则是邝文美署名‘方馨’的译作,原名是Anything Can Happen,作者为George and Helen Papashvily。‘人在幕后戏中戏’即指我的父母皆用笔名写作,仿佛躲在幕后操控。”张爱玲这则“语录”从字面看似不难明白,但读了这段注释才会弄懂这句话实有所指,才能领会张爱玲的机智、俏皮。

张爱玲晚年写作计划

《张爱玲语录》中“写作”和“谈艺”两辑传达了众多张爱玲关于文学创作的新信息,有的可与张爱玲以前的论述互为印证,更多的则是她的新感受、新思考和新的灵感乍现。从中可以知道“《金锁记》—halfway between 《红楼梦》与现代”;可以确认《红玫瑰与白玫瑰》中男主角是张爱玲“母亲的朋友,事情是他自己讲给母亲和姑姑听的”;可以发见 《异乡记》是张爱玲“自己觉得非写不可”,“其余都是没法才写的,而我真正要写的,总是大多数人不要看的”。对于张爱玲的晚期创作,一直存在着争议。有种观点认为,出国以后,“张爱玲的小说创作走向了穷途末路,一颗小说明星让人遗憾地殒落在异国的土地上。”(引自袁良骏著《张爱玲论》,2010年2月华龄出版社),事实果真如此吗?“写作”辑中有段话值得注意:

我要写书—每一本都不同—(一)《秧歌》;(二)《赤地之恋》;(三)Pink Tears ;然后(四)我自己的故事,有点像韩素音的书—不过她最大的毛病就是因为她是个second rate writer,别的主场等却没有关系。我从来不觉得jealous of her,虽然她这本书运气很好,我可以写得比她好,因为她写得坏,所以不可能是威胁,就好像从前苏青成名比我早,其书的销路也好,但是决不妒忌她。(五)《烟花》(改写《野草闲花》);(六)那段发生于西湖上的故事;(七)还有一个类似侦探小说的那段关于我的moon-facs表姐被男人毒死的事……也许有些读者不希望作家时常改变作风,(They expect to read most of what they enjoyed before),Marquand写十几年,始终一个方式,像自传—但我学不到了。

这是一个堪称庞大的写作计划,足以说明张爱玲的创作雄心。其中一、二、三 (后改名《北地胭脂》,中文本即《怨女》)、 四(即 《小团圆》,还可再加上《雷峰塔》和 《易经》)、六 (应是 《五四遗事》)种,后来都写出来了,出版了,大都还有中、英文两种文本,再加上她的研究专著《红楼梦魇》和翻译的《海上花列传》等。且不论如何评价,至少在数量上,中国现代作家中就很少有人的晚期创作能与张爱玲相比。

《私语录》主干是第四部分,张爱玲与宋淇夫妇的鱼雁往还。现存他们之间的通信共六百多封,《私语录》只是其中一小部分通信的摘编,从“究竟张爱玲与宋淇夫妇的友谊是怎么一回事”角度出发的摘编。尽管如此,“书信选录”仍大有看头。这些往来书信清楚地说明张爱玲与宋淇夫妇的交谊是何等密切,他们几乎无话不谈,从生活到创作、从现实到梦境……八十年代初以后,双方都为病魔所折磨,通信转为在双方不断的大小“病史” 中互道珍重,具体到有点琐碎的话语倾注着多少对对方的体贴和牵挂!

《小艾》出土始末

当然,我更关心这些书信所透露的当时台港文坛围绕张爱玲的阴晴圆缺,亦舒撰文严厉批评张爱玲的《相见欢》、水晶“《张爱玲病了!》事件”的前前后后……《私语录》都有详细的摘录。最出乎我意料的是宋淇夫妇与张爱玲之间关于中篇《小艾》出土直接间接的往返通信,从1987年1月至1988年6月,单是《私语录》摘录的,就有二十余封之多,可以称之为张爱玲作品接受史上的 “《小艾》事件”。“事件”因我发现《小艾》而起,宋淇信中又数次提到我,理应略作梳理。宋淇1987年1月5日致张爱玲信,《私语录》中只是摘录,承宋以朗先生提供,全信如下:

Eileen:

兹附上《明报月刊》一月份特大号刊出你在《十八春》的连载小说《小艾》,信内一位大学讲师的文章说得很清楚。麻烦的是台湾《联合报》副刊于十二月二十七日开始连载,将分段取消,到三十日已登了三十八节,大概八到十天可以登完。丘彦明来信云这是《明报月刊》的编辑黄俊东和痖弦直接谈的,过了年她入《联合文学》做副总编辑,三月号拟出《张爱玲卷》,要我写文章,我以健康理由婉辞。据说其中有你从前为电懋写的电影剧本《小儿女》,然后由“联合文学社”出单行本,包括《小艾》和《张爱玲卷》,并已请求社方预支版税一千五百元。收到信后不久,当天皇冠的陈砾华就有长途电话来,我那时还不知《明月》已出版特大号,一口气刊完,即告以《联文》的计划,然后说我事先毫不知情,我也不信任何人同你联络过并取得你的同意。陈砾华接到我给丘彦明信的副本和《明月》的全文后,今晨又有电话来,说预备将《小艾》和《小儿女》和其他作品出书,书名就是《续集》,我就对她说,不必如此猴急,丘彦明既已说清楚,不致闹双胞,因她们已接到我的信,所有张爱玲的著作单行本均归皇冠出版,我不能推翻她亲笔签的合约与承诺。目前要务是:(一)先将《小艾》登记版权,免得像上次那样给唐文标乘虚而入;(二)和张爱玲取得联系,看看她的反应如何,出版者一定要尊重作者,秉承她的意旨行事。她欣然同意,并表示今晨刚收到我寄去的《明月》全稿,所以想抢先一步。

大陆方面的态度在陈子善一文中看得很清楚。我想你站在原作者的立场应该说几句话,现在《明月》和《联副》已将全文刊出,等于泼出去的水,收是收不回来的了,文章当然越短越好,话说得越多,越会引起不必要的议论。文中也不必提陈子善一文,否则正中他们的计谋,当作没有这回事好了。

你如果身心不佳,不能写作,亦请告知,我可代拟一段,你再修改,也无不可。Mae仍在接受chemotherapy,因有心理准备,能够应付得了。再谈。

Stephen

1,5,87

《小艾》的被发掘再次把如何处理张爱玲集外文这个重要问题提上议事日程。当时台湾尚未开放大陆探亲,海峡两岸三地在政治上颇为敏感,《小艾》在港台同步刊出,特别是结尾“有碍部分”(张爱玲语)的曝光,是凶是吉,是否反而会在台港引起“不良”反应,还要防止盗印,真是一团乱麻。宋淇建议张爱玲公开表态,她最后仍委托宋淇代为处理,可见张爱玲对宋淇夫妇的信任。

当时我只知道收入《小艾》删改稿的《余韵》及时出版、《余韵》书前发表的张爱玲《关于〈小艾〉》手迹和《〈余韵〉代序》实际出自宋淇之手,完全不知道宋、张之间为此反复讨论,宋淇夫妇为了张爱玲作品的传播和文坛影响,再三斟酌,煞费苦心;更不知道张爱玲《续集》的出版也与此有关,书前的《自序》其实也是宋淇代笔,只有《自序》制版的手迹 “书名 《续集》,是继续写下去的意思。虽然也并没有停止过,近年来写得少,刊出后常有人没看见,以为我搁笔了”,才是张爱玲自己的文字。有趣的是,宋淇认为拙作评《小艾》文代表了“大陆方面的态度”,是一个“计谋”,其实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对张爱玲佚作感兴趣的现代文学研究者,只是在表达我个人的观点而已。因此,虽然时隔二十多年,我仍应为自己无意中给张爱玲和宋淇夫妇带来不必要的困扰深感抱歉,同时也要为此举客观上促使了张爱玲《余韵》和《续集》两书的问世而深感庆幸。

《私语录》的出版是张爱玲遗稿和佚著整理出版工作中必不可少的一个环节,它表明张爱玲研究文献保障体系正在进一步完善。此书从一个特殊的角度开启了张爱玲研究的新空间,积极意义应该充分肯定。它也再次提醒我们,现存绝大部分张爱玲传记,包括评传都必须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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