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一朵花
一部由各种引文、各种文字游戏(字母的重新组合、词源歧义的拼接、词义的联想……)以及显然出于手工绘制的花卉插图构成的小书。想要写出一部完全由引语构成的著作。很多人都想尝试—本雅明、罗兰巴特、桑塔格,这些使用法语或者不使用法语的作家……一种纯粹的、理想的文本之境。因为所有的一切都存在于文本之中。
小白
一
一本关于花的书。可别误会,它无关乎园艺。《情色之花》—《Fleurs》,作者:菲利普·索莱尔斯(Philippe Sollers)。译名并无画蛇添足之意,因为在这本书的法语版原本有一个副题:《Fleurs. Le grand roman de l'érotisme floral》。
“Roman”,中世纪时用罗曼语编成的散/韵文体传奇故事,现代用法即转指“长篇小说”。因此,这本书的完整译名也可以是这样:《花,色情之花的伟大传奇》。
“开到荼蘼花事……”—可是不,索莱尔斯并不在意那朵在植物学意义上的盛开的花,那是终将辞谢,终将消失的花朵。他关心的是另一种花,另一种传奇,永恒之花,永不凋谢的花朵,存在于人类无可计数的文本中……
他甚至不要照片,那太过逼真。“如果你认为照片也可以为你提供同样的效果,那请你自便。”他信不过照片,因为那和巴黎乔治五世四季酒店晚餐桌上的花瓶一样,虽然如您所愿,逼真—却“没有梦,没有味道,没有香气”,“美国式的超级时尚。冷酷无情的清教主义。豪华的、奢侈的、令人难以置信的、超现实的绝妙,简言之,是一种灾难。”
如果你看到一幅美丽的玫瑰版画,只会说一句:“就像是照片一样……”索莱尔斯会小声责备你:“你这位当代的景观奴隶啊……”
二
索莱尔斯从那幅画上看出人工的痕迹,“就像是羊皮纸或是丝绸上的作品一样” 。他相信勒杜特的话—斯彭克斯那位天才的学生—“我们所赞赏的花朵之鲜艳光彩和不断变化的细微差别,可以用艺术来捕捉和定格。”
还有卡特勒梅尔·德昆西的那个说法:“在描绘花朵这方面,模仿或许的确已达到替代自然的地步。”
三
菲利普·索莱尔斯,本名菲利普·茹雅(Philippe Joyaux),笔名索莱尔斯(Sollers), 由拉丁文 sollus(意为完全的)和 ars(意为机智,巧妙,敏捷)组合而成,意思是“纯粹的艺术”。—据《维基百科•Philippe Sollers条》。
四
一部由各种引文、各种文字游戏(字母的重新组合、词源歧义的拼接、词义的联想……)以及显然出于手工绘制的花卉插图构成的小书。
想要写出一部完全由引语构成的著作。很多人都想尝试—本雅明、罗兰巴特、桑塔格,这些使用法语或者不使用法语的作家……一种纯粹的、理想的文本之境。
因为所有的一切都存在于文本之中。文明如同索莱尔斯笔下的花朵,纯然出于人类自身的虚构,“我们需要更多名词来拓宽我们的视野……”此外无它。
在某一种程度上,世界和文本、阅读和生活是同一的,别无二致。索莱尔斯在本书的《引文》一节中说道:“应该怎样生活才能够懂得这种程度的阅读?”
五
就其植物学意义上来看,一朵花就是一朵花,从不色情。雄蕊是有花植物的雄性器官,由一个细长的花丝和凸起的花药筑成,花药包裹着花粉。雌蕊是花的雌性器官,包括子房、花柱、柱头。
可这不重要,一朵存在于文本中的花朵,甚至可以对这些事毫不在意。“雄蕊在法语中是一个阴性词,雌蕊却是一个阳性词。”
一段漫长的历险,《雅歌》、《玫瑰传奇》、但丁、“西里西亚的安杰勒斯”、龙沙、莎士比亚……兰波、马拉美、普鲁斯特、科莱特、热内……甚至是欧玛尔·哈亚姆,甚至中国。一部伟大的传奇,从文本到文本,一朵花化身无数—
它变成“维纳斯的木屐”,变成玛琳•黛德丽“两腿之间的那束紫罗兰”,变成斯万从奥黛特领口上摘下的卡特莱兰花(普鲁斯特)。在兰波那里,紫石竹“阴暗而有皱褶”—像是肉体的某种隐秘缝隙,在《尤利西斯》,它幻化作Molly Bloom(摩莉·花),会诱惑人家来亲吻她,会递眼色,会说“yes,yes”……“我愿意。”
一朵花就是这样变成一朵《情色之花》的。
六
一种实验,一种由所有的引文构成的书写。它揭示一种写作和阅读的可能性。一种“往复再现的记忆”,揭示“在无限的文本之外别无存在之物”,无论引文来自试图触摸永恒之时间的普鲁斯特,还是转瞬即可丢弃的当日报纸。“文本创造意义,意义创造生命。”(罗兰巴特“Inter-texte”)
克里斯蒂娃—索莱尔斯是她的丈夫—创造出这个词汇:Inter-textualite(互文性)。存在于文本和文本之间—索莱尔斯对此解释道:“每一本文本都联系着若干文本,并且对这些文本起着复读、强调、浓缩、转移和深化的作用。”
花朵从不追问意义—“玫瑰不问为什么,开花因为开花”。如果存在是因为“意义”而存在,那么一朵花并不存在,一朵花只有依靠但丁和普鲁斯特的语言才能存在,或者凭借勒杜特的一幅版画而存在—不是用偶然的一按快门,而是用一种更加缓慢的过程来抓获那瞬间定格的美景(描绘、雕刻、着色,甚至需要长期研究最适于吸收颜色的雕刻方法)。这缓慢的过程赋予其意义,“手工的痕迹……反映出的思想”。
七
“Apollon”(太阳神阿波罗)和“Pollen”(花粉)—
“Violette ”(紫罗兰)、viol(强奸)、viole(古提琴)、violon(小提琴)、voile(面纱)—
“floris”(花)加上“legere”(选择),即“florilege”(文选)。选择文本和选择花,摘录引语和摘下花朵。
这不是文字游戏,这是在虚无中寻找意义,换句话说—
“应该怎样生活才能够懂得这种程度的阅读?”
八
当然,我的这种写作也可能毫无意义,《情色之花》也可能毫无意义。
这本小书也可能达到“不问为什么”的境界。
“几位画家曾达到过“不问为什么”的境界。而后,偶尔(但可能总是相同的那一个)会出现一位诗人……”
九
《情色之花》可能是一首诗。
《情色之花》
(法)菲利普·索莱尔斯 著
段慧敏 译
南京大学出版社
2010年7月版
152页,2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