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一饼茶叶打起来了:天价金融茶爆雷,谁是最后被套牢的那个?

黎广 郭梓昊
2021-07-14 14:52:48
来源: 时代周报
“希望好喝的茶,不太贵”

茶叶是雅致饮品,也可成为暴利商品,甚至还会直接导致暴力——有人为茶叶打起架来。

7月10日,在广州芳村茶叶市场,一群人和两个小伙子在拉拉扯扯,目标是俩小伙子抱着的茶叶——云南大益茶叶集团新推出的普洱茶“仓颉号”,现场发生肢体冲突。 网传消息称,市面上有炒茶客已经收了2万多提(每提7片)仓颉号订单,但交货时发现只有200提(也有说是2000提)。

“下家想兑付仓颉号的现茶,去找上家要茶时,却被告知说没货。但他看到店里明明摆着几盒原装茶,就直接动手抢了。”7月12日,在芳村茶叶市场经营茶叶的店家王峰(化名)向时代周报记者证实了上述事件的真实性。在他看来,仓颉号的供货量只有市场需求的三分之一,这点茶源根本填不满市场空缺,“抢茶”事件也就发生了。

7月13日,时代周报记者致电该市场管理办公室了解情况,对方告知“不知道,具体情况我们不掌握”。

仓颉号变“抢劫号”,这背后是茶叶被畸形的市场注入了金融属性。在茶叶市场,不论是谁,只要手里有仓颉号的货单,就可以找到抢购货单的茶商,这个交易过程只交割货单,而没有实质的茶叶交易。在茶叶价格攀升的过程中,由上家再卖给下家,如此循环往复。

广州荔湾区南方茶叶商会曾在7月7日发出倡议,称为配合反垄断,防范非法集资等风险,希望会员单位规范交易。

但市场中总有人逐利。在茶叶市场混迹多年,王峰对类似的“抢茶事件”已经见惯不怪了,“你去附近医院看看,打得头破血流的,多数都是炒茶客”。

仓颉变抢劫

7月里的广州,炎热似火,但在刚经历抢茶事件的芳村茶叶市场,则一派冷冷清清景象。

这里是全国规模最大、商铺最集中、辐射面最广的茶叶集散地,也是国内著名茶品牌的孵化地,被喻为“茶叶华尔街”。据媒体报道,整个片区包括23家茶叶批发市场及8处茶叶经营户集结地,占据全国普洱茶交易量的80%。

7月12日中午,时代周报记者在茶叶市场走访发现,周遭都被栅栏围起,只留下一个进出口。一路上难见行人和买茶的顾客,只有几个外卖小哥在巷子内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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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叶市场冷清   图源:时代周报记者郭梓昊摄

在一家大益茶直营店内,当时代周报记者询问是否留有仓颉号时,店员表示暂时缺货。

在时代周报记者向市场内另一茶商咨询仓颉号的价格和库存时,对方未做出回应,转而推销另一款“千羽孔雀”, “整件62万元,出油的或者虫咬的会便宜”,该茶商还热情邀请记者验货,“这款茶在炒茶圈也是大热门”。

对于刚发生的“抢茶事件”,茶商均表现得很谨慎,闭口不谈。

“这里近60%的茶商都囤着(大益茶)。大家都形成默契,不会讲。否则几十万的盘子砸手里了,你赔么?”一位茶行老板对时代周报记者直言。

这样的隐晦态度,是茶商为营造茶叶神秘属性所习惯的沟通方式,再加上所谓的品牌、产地、山头、年份,这些元素让不少茶客自称外行,“看不懂茶”。

在市场中,茶叶和汽车一样,讲品牌,讲产地,讲型号。

茶叶市场中的大益,就像汽车界中的大众,旗下有宾利这样的顶级豪华轿车,也有捷达这样的大众消费款式。

一如汽车品牌会定期发布新品,大益最新发布的产品以“仓颉”为名头,为茶赋予文化属性,以文化意味极浓的“大匠造化,无远弗届”口号进行营销宣传。但产品介绍只提到,是以云南布朗古树茶为原料,并没有透露具体配方以及制作工艺。

这就像汽车厂商只公布汽车新品,但不公布具体配置——不合理。但在大益的“规则”下,这一切都变得合理。

在茶叶市场从业数十年的老茶商钟平(化名)向时代周报记者介绍称,大益曾在7月1日发布消息称,仓颉号将于7月10日开始向各个门店配货,具体配送的数量会按经销商等级进行划分。

但大益并没有公布配货价格。

炒茶客知道玩法。往年,大益也曾以这样的方式发布过新品。在公布价格以前,市场会对这些将到未到的新茶进行估价。以2017年大益发布的“轩辕号”为例,在正式公布价格之前,炒茶客就从商家处购买用来提货的“茶票”,交割价格在一轮又一轮的配货信息之间升涨。

直至出厂价0.5万元/提(每提7片)的消息公布时,市场实际交割价已经超过了1.2万元/提。在此后几年,这款茶的价格更是水涨船高,一直涨至23万元/提。茶商想要买到这款轩辕号,就得以比实际出厂价更高的价格才能买到。凭着炒卖轩辕号,大批炒茶客实现了财富自由。

现在,同样的游戏再次上演。在7月1日至10日,茶叶市场上演了一场期货大战。有号称官方的小道消息称,官方配货价约是4万元/提。这个信息源头从何而来,目前仍然未知,但这个高昂的“配货价”刺激了市场对这款茶的信心。市场由此提高了仓颉号的预期,预估价格是6万元/提——这至少能有2万元净利润。

于是,在仓颉号真正到货前,可以提茶的“茶票”已经被炒至十几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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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叶市场交易平台发布通知称,为防止矛盾激化,聚集闹事等情况发生,暂停仓颉号的报价  图源:网络截图

到了7月10日,也就是仓颉号的交货日期,官方的配货价为7万元/提,但平台炒卖的价格已将其锁定在了18.5万元/提。一路飙升的价格,让整个炒茶市场疯狂。

大益茶官方声称,仓颉号总量只有2万片。“茶源远远填不满市场空缺。”王锋称,不论是散户还是职业茶商,只要此前交割过货单,都得花高价买茶回来兑付,相当于是亏本买卖。

他举例,若买卖双方是以10万元/提的价格交割仓颉号“茶单”,目前行情价是18.5万元/提,由于无法实际交单,卖家按行业规矩就要以8.5万元的差价赔给买家。一旦如此,中介平台或茶商将损失惨重,“自然有人要破产跑路”。

偶发的必然事件

这场闹剧最终变成了庄家套茶商,茶商套散客,一个套一个的丢手绢游戏。

在中国茶叶市场,金融是茶叶的第二属性。但这次仓颉号变“抢劫号”,在整个茶叶市场都非首次。

有业内人士向时代周报记者透露,把茶叶当成期货在炒,是茶叶市场“暴雷”的根本原因。一般情况下,投资方对尚未上市的大益茶产品按照预估价格进行交易。看好这款茶走势的人“做多”——及时出手买入“茶票”,等到茶的价格上涨时再卖出,而不看好的人则“做空”——把手里的“茶票”尽早低价出手,等茶降价的时候再买入。

在茶叶市场,为了一张茶饼,夫妻断发、兄弟反目、市场流言蜚语,狗血伦理大片几乎每天都在上演。“其实我们已经见怪不怪了,刚因为‘抢茶事件’惊动了110,昨天(7月11日)又来了辆120。”王锋说。

在他印象中,炒茶客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这些人压根不喝茶,平时见面就拿着罐可乐,更别提懂什么茶叶价值。”但在茶叶市场,“昨天买豪车、明天添新房”的暴富神话,仍旧吸引了无数做着暴富美梦的年轻人。

茶叶被赋予金融属性后,炒茶客的本质就是赌徒。王锋认为,既然是赌,他们就必须愿赌服输的道理,要为自己的贪婪买单。 “资本市场永远也不会缺贪心人。现在就等着下一批揣着百万现金的新韭菜入场了。”王锋并不心疼这些人。

“期货方式无限放大了人们的赌徒心理,让茶叶原本的属性急剧下跌”。钟平已经把自己的茶叶店搬离芳村茶叶市场,他说自己之所以这样做,就是难以接受市场内的逐利风气。“你在这个圈子里呆得久,迟早都会染上那股习气,在我看来,这失去了做茶的意义。炒房、炒白酒,一样可以挣钱。”

在仓颉号期货大战里,光怪陆离的其他故事在茶叶市场里此起彼伏:比如手头上即使只有10提茶票,但看到对方拿着成百上千万人民币到店,提出购买100提时,茶商也会照样开票(基于茶叶市场的信用体系以及市场对仓颉号的供应量预估开具的“茶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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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叶市场交易平台暂停仓颉号的报价  图源:平台官网截图

芳村茶叶市场在7月11日发文,要求引导网上价格参考平台“暂停发布大益仓颉号茶叶价格指数”。

“好喝的茶,不太贵”

茶叶市场只是炒作大益茶的集散地,事实上,大益茶的金融属性在全国都有市场。

2017年,大益茶发布轩辕号时,茶叶市场也像今年发布仓颉号一样火爆。但轩辕号如今(2021年7月12日)的配货价,已经涨到了23万元/提。市场有人认为,大益今年的“封神之作”——仓颉号具有同样的竞争力。

于是,一件(每件6提)茶叶的价格从几万元涨到了百万元,还引诱了无数人入局。不论喝不喝茶,他们成为一波又一波的庄家和接盘者。只要有接盘者,茶叶的金融故事就会延续。

在茶行业观察者曾园看来,这已经破坏了芳村茶叶市场宝贵的商业规则——信用体系。他向时代周报记者说,广东人做生意历史悠久且从不间断,其中的一个核心竞争力就是讲信用。而芳村作为全国最大的茶叶市场之所以坚挺多年,也是因为其信用体系相对完善。

“这么隔三差五地一搞,芳村茶叶市场的信用体系就会受损,这对中国茶行业来说也是伤害。”曾园解释,伤害指的是消费者对这个茶叶市场失去信心,“中国茶叶市场品牌多,渠道又多又乱。一个喝茶小白(普通消费者)到这里买茶,只会发现这些商家只聊哪些茶能涨价,谁又因为出手一批茶挣了多少,并不关心喝茶本身。”他说,这些小白来到这,一头雾水买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茶,回头一喝,觉得味道又不是自己喜欢的,这个市场的水准其实就是在倒退了。

钟平也认可这一说法。在他看来,在这样的赌博游戏中,短期看大益是可以赚到知名度和资金,但长期去看,这样的现象对整个茶叶市场都会造成伤害。

“茶叶其实没有那么神秘。茶叶的产地和工艺就在那里,只要用心钻研,很多人都能作出好茶来。大益的茶也没有那么神秘,他们如此热衷制造市场稀缺和被追捧的感觉,无非是想造势,提升品牌知名度。”钟平说。

至于那些天价茶去向何方,似乎没有太多人关心。对于真正爱喝茶的茶客如曾园和钟平来说,他们更在乎茶好不好喝,“当然还希望,好喝的茶,不太贵”。

7月14日下午,大益集团在微信公众号发布声明,提出倡导广大茶叶爱好者、消费者以及茶人茶友谨慎投资、理性消费,警惕非法集资、诈骗、非法期货交易等违法违规行为的法律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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