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翼明:赌博、赌城、赌性

2014-01-16 02:47:51
来源: 时代周报

唐翼明

赌博是不是人的一种天性?我不知道,但是华人好赌,则是举世闻名的。

美国有两个著名的赌城,一个在西部,叫拉斯维加斯(Las Vegas),一个在东部,叫大西洋城(Atlantic City),你如果去美国旅行,这两个地方不可不去,如果不能两个都去,也至少要去一个。在这两个地方,你一定可以看到许多咱们同胞的面孔。

你千万不要以为这些华人赌客都是什么大资本家、大富翁,其实更多的是升斗小民,如果按我们三十年前的阶级分析法来划分的话,其中不少是应该划到无产阶级或说领导阶级中去的。据说有不少唐人街的厨师和洗衣工人成年累月在烟熏火燎的厨房里,满身臭汗地炒菜端盘,或者在低矮潮湿的地下室里,拼死拼活地洗衣烫裤,积下个一两万美金,就是为了年终放假的时候,到此享受一下放手一搏的乐趣。那结果可想而知,十个有九个是两手空空回去的。有没有赚过十万八万呢?也许有吧,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为什么明知道会输光还是要去赌?我不得不承认,以我有限的想像力,实在百思不得其解。我只能设想,赌博的快乐并不在于赚钱,乃在于赌博本身。

是不是赌博的时候那种全身神经绷紧、心里七上八下,那种提心吊胆、生死成败在此一举的“赌感”(“赌感”是我自创的词),就是某种形式的生命的悸动与快感呢?是不是在那一刹那,一个平日浑浑噩噩的人,才会强烈地体会到生命之存在因而产生一种像心理学家们所说的“高峰体验”(Peak experience)呢?

据说自杀也有快感,我的一个有忧郁倾向的朋友就亲口告诉我,她常常会假想自己躺在澡盆中,用刀片切开自己的手腕静脉,看着血一滴一滴流出来,直到流干。她说:“你不觉得那很美妙吗?”赌博也是自毁自杀,是不是也有同样的快感?

赌博会上瘾,跟吸毒一样,资深的赌徒是不可救药的,正如资深的毒虫是不可救药的一样,他明知自己是在走向死亡,可他无法克制自己的赌瘾。上一个世纪的奥地利小说家茨威格(Stefan Zweig,1881-1942年)在《一个女人一生中的24小时》中就给我们描写了一个这样的赌徒。一个出身于上层阶级的高贵的女人,怀着一股母性的冲动,要挽救一个年轻的已经输得精光的绝望的浪子,她塞给他一百法郎,要他买票回家而免于自杀,那青年推开她的钱,说:“一百法郎救不了我,就是一千法郎也没有用。哪怕身边只剩几个法郎,天一亮我又会走进赌场,不到全部输光不会歇手的。何必从头再来一回呢,我已经受够了。”后来故事的发展虽然历经曲折,最终还是证明,这个赌徒对自己坚强赌性的了解远远超过那位高贵女人自以为是的善良愿望,他注定要这样一步一步地走向深渊,无人可以挽救他,因为他自己也挽救不了自己。

大西洋城离纽约很近,从纽约坐汽车去不过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大概是赌城看准了华人的好赌,所以在唐人街(China town)、法拉盛(Flushing)这些华人集中的地方,每天有免费的巴士送你去大西洋城,不仅巴士免费,还供应免费的午餐,而且一上车就给你二十美元的代币(Token),让你去赌场可以免费赌博—当然只有这二十美元是免费的,超过二十美元,就要自掏腰包—赌场的老板料定你只要一上了赌桌或者拉动了吃角子的老虎机(Slot machines),是不会在二十美元输光以后就罢手的。   

我有一个周末颇为闲空,一时兴起,便想去大西洋城测验一下自己的赌性如何,于是坐上了一辆这样的巴士,直奔大西洋城。拿到二十块代币后就告诉自己,不妨尝尝赌博的滋味,但以此二十美元为限,决不自己掏钱。二十美元当然是上不了赌桌的,只好去拉老虎机,拉了好几次,看看手里只剩下几块钱的代币了,却突然从老虎机里哗啦啦地掉出一大堆银光闪闪的美元硬币来,那看来确实美丽而快乐。我于是掏出来毫不犹豫地全部换了代币,心里盘算着,既然幸运之神来了一次,应该不会舍不得来第二次,等到第二次这样的机会来临,自然可以赢得更多。于是再赌,不知不觉地眼看手里的代币又剩下不多了,心想如果幸运之神再次光顾我,一定收手不干,带着赢来的钱赶快离开赌城。那一天还真像有神似的,在我如此地祈祷了一番之后,老虎机里果然又哗啦啦地吐出一堆硬币来,比上次更多。

我收好钱,准备马上转身而去,屁股刚一离开凳子,脑子突然又换了一个念头—既然幸运之神光顾了你两次,那焉知不会有第三次呢?发一点小财,岂不也可以改善一下你那个顿顿三明治的苦学生的日子吗?何况这二十块美元代币又不是你买的,输了便输了。

这样一想,立刻转身又把赢来的美元全部换成了代币,于是再赌。等到手中的代币已经花了一大半的时候,心里就想,再让我赢一次吧,这回如果赢了,我决不再赌下去。然而幸运之神再没有出现,直到我手中的代币输光为止。

两个礼拜之后,我又去了一次大西洋城,这回学聪明了,一进赌城就把二十元代币全部换成了美元,然后到海边去散步,吃了免费的午餐以后,就立刻登上了回程的巴士(这样的巴士一天有好几趟)。我从此有了把握,知道自己有理智可以抗拒赌博的诱惑,于是又去了第三次,第四次,而且每次都带着书,竟把赌城当成了度假兼读书的风景胜地了。其实大西洋城是颇美丽的,不仅可以看海,而且岸边有长长的橡木铺就的漂亮而宽广的栈道,是散步最理想的地方。

拉斯维加斯我也去过两次,那本来是美国西部的一块沙漠,居然被不信邪的老美活生生地弄出一块绿洲来,在鳞次栉比的豪华的赌场之间,也点缀着一块块碧绿的草地和茂盛的花木。拉斯维加斯最可爱的时光当然是夜晚,白天的毒日已去,满城高楼林立,华灯四射,尤其是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照得人目眩神迷。赌场里穿梭往来的是穿着暴露的兔女郎,赌客更是来自五湖四海,西装革履的,袒胸露背的,从头到脚一身西部牛仔装的,应有尽有。这种画面如果要用最简单的词语来形容,大概除了“嘉年华”(Carnival)不作第二词想。

有了大西洋城的经验,我在拉斯维加斯居然可以从这个赌场逛到那个赌场,而丝毫没有赌博的意思。当时也并不是阮囊羞涩,荷包里几百美元还是有的,但我都拿来看了“秀”(show)。我现在还常常劝有机会去美国的朋友,拉斯维加斯是不可不去的,“资本主义”、“花天酒地”、“消金窟”、“赌红了眼”……这些字眼,你只有到了拉斯维加斯才会有十分真切的理解。我还劝朋友们到了拉斯维加斯可以不赌,但“秀”是不可不看的,你到世界什么地方可以看得到一百个高挑而丰满的上空女郎,整整齐齐地像一列天使(或魔鬼),兴高采烈地扬起一百条只穿三角裤的玉腿,在你的眼前魅惑地舞动着,而且跳着跳着,还会跳下台来,一直跳到你的身边,那一对两个玉碗似的乳房正好悬在你的眼前?

我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去过拉斯维加斯了,现在的“秀”一定更好看了。一个当局长的朋友说,他们刚刚随团去美国考察,顺道经过拉斯维加斯,也看了“秀”,他告诉我,那一百个女郎现在已经一丝不挂了,“连三角裤都没有吗?”“没有!”他很肯定地回答。我不知道是现在的“秀”更进步了呢,还是我当时就没有看到最好的“秀”?有一部美国电影叫《舞娘》(Show Girls),就是写在拉斯维加斯跳舞的女孩,里面有很多裸露的镜头,可一丝不挂的倒没有—不过那也是十几年前的作品,恐怕也落后了。

我现在还常常想起大西洋城和拉斯维加斯,很想有机会再去,但完全不想赌博,只想去大西洋城海边喝杯咖啡,在栈道上散散步,而且最好是傍晚;去拉斯维加斯,则主要是想去看“秀”,尤其是美不胜收的大腿舞。

我有时想,我还真没有什么赌性,那次在大西洋城“初显身手”,其实也不是想赌,只是好奇而已。我甚至对打麻将都没有兴趣,也从来不买彩票,从来不指望发什么横财。如果真发了横财,我想我的不安会超过高兴。我尝试分析一下我自己,为什么竟然如此缺乏赌性呢?难道是“穷措大(没钱的书呆子)好恶不与人同”?还是天性好色(不全是人)胜过好赌呢?还是胆气不足,骨子里就缺那么一股“成败在此一举”的豪情壮志呢?这种天性到底是好是坏,我也拿不准。

《中庸》上说:“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赌博无疑是行险徼幸的事,看来当小人我是没有资格的。但居易俟命,当然就不会放手一搏,因此也就当不了英雄或者枭雄,只能老老实实做一个“君子”。俗话说:“老实是无用的别名”,在我们这个年代,“君子”也就是“呆子”的别名,又跟古人说的“穷措大”很接近,在那些长袖善舞的大腕大款们的眼里看起来,也是没有多少用处的。

作者系两岸知名学者

 

本网站上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文字、图片及音视频),除转载外,均为时代在线版权所有,未经书面协议授权,禁止转载、链接、转贴或以其他 方式使用。违反上述声明者,本网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如其他媒体、网站或个人转载使用,请联系本网站丁先生:news@time-weekly.com

相关推荐
“真节能”还是“假省电”?空调APF值集体破6,或是钻漏洞刷的分
稳健集团徐迅捷:构建ESG体系是打通全球市场准入壁垒的关键
600年老字号转身,六必居跨界麻酱素毛肚16个月月销破亿,还要把酱卖给外国人
时隔12年再当东道主,APEC的“苏州时刻”有何不同?
扫码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