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善:“死花”

2013-07-11 03:15:22
来源: 时代周报

陈子善

溽暑中读各大拍卖公司2013年春拍图录,见西泠印社图录中陆小曼1957年9月30日致卞之琳函一通,意外的惊喜。原信如下:

之琳同志:

虽然我们好象没有见过面,可是我早就知道您了。听见从文说你在为志摩编诗集,我是真高兴!

本来序可以早就写好的,一则因为这几个月来为了斗争右派,开会实在忙,我的精力又有限,所以特别感到做不出事来。二来是  本来写好了,后来你们来信又叫我写一点志摩的简历,只好又改写一次,一直到今天才寄上,真是抱愧得狠。久不写东西,脑子生了锈,手也硬了,写得太坏,只好费您的心,为我改删改删,好不好?

他的遗稿实在少,尤其是诗稿,因为当时他写出来就送去发表,家里从来也不留底的,我寻出了一点零碎东西,你看能用不能用再来信吧!墨笔写的家信倒是有许多,可惜都是长的多,为了这事我真是为难了许久,要是不合适,您只管来信问我好了。照片也是不多,寄上的请您看那一张合式就用那一张好了。

散文我已经选得不少了,但不知须要多少字,请你告诉我声好不好?你们还须要我做些甚么,随时写信来好了。匆匆,即问

近好
                                陆小曼顿首 卅日

从中可以得知,1957年拟出版徐志摩作品选,委托卞之琳主其事,所以才有陆小曼此信,与卞之琳讨论徐书之序、徐之遗稿以及选文等事。陆小曼当时是上海文史馆馆员。学界以前一直以为这本徐志摩作品选是诗选,但从陆小曼信中不难发现,其实还可能包括了散文,也就是说,这可能是一本选录新诗和散文的较为完整的徐志摩选集。

卞之琳主其事当然是合适的。据他后来回忆,“我做他(徐志摩)的正式学生,时间很短,那就是在1931年初,他回北京大学教我们课,到11月19日他遇难为止,这不足一年的时间;就诗的关系说,我成为他的诗的读者,却远在1925年我还在乡下上初级中学的时候。我邮购到《志摩的诗》初版线装本(后来重印的版本略有删节)。这在我读新诗的经历中,是介乎《女神》和《死水》之间的一大振奋。”(《徐志摩诗重读志感》)卞之琳与徐志摩的关系,还可补充的是,徐志摩在其主编的《诗刊》1931年4月第2期上一次就发表了卞之琳的《车中》、《噩梦》等四首诗,足见他对卞之琳的赏识。

不过,编选徐志摩作品本还有另一位合适的人选,那就是陈梦家。陈梦家是“新月派”后起之秀,《新月诗选》的编者,后来虽然专攻古文字学和考古学,但他在1957年2月《诗刊》第2期上发表评论《谈谈徐志摩的诗》,强调徐志摩“清新活泼的诗句,曾经受过读者的喜爱;……和同时代的作者相比,他写过比较多的诗。这些诗,尽管已经过了二十五年以上,我们当时读过的而今日重翻一遍,觉得其中有些首并没有忘记。”在多方面分析徐志摩的新诗成就和局限之后,陈梦家率先提出了“我个人以为他的诗还是可以重选”的主张。可惜他不久就被打成“右派”,“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编选徐志摩诗当然不可能再轮到他了。

这册徐志摩选集具体是如何编选的?卞之琳生前并未提及,详细情形已不得而知。值得庆幸的是,陆小曼1957年9月为徐志摩选集所作长序的定稿也保存下来了。她在序文开头说得好:

我想不到在“百花齐放”的今天会有一朵已经死了廿余年的“死花”再度复活,从枯萎中再放出它以往的灿烂光辉,让人们重见到那一朵一直在怀念中的旧花风致。这不仅是我意想不到的,恐怕有许多人也不会想到的。

然而,陆小曼的梦想并未成真。她再次“意想不到”的是,“反右”之后的形势毕竟大不相同了,百花不再齐放,徐志摩选集最终无法问世。“死花”未能“复活”,而是继续“枯萎”了很多年。直到1981年,重编并由卞之琳撰文代序的《徐志摩诗集》才由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成了另一种“重放的鲜花”。其时,陆小曼已经谢世一十六年。

作者系上海知名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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