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北大光华院长田轩：经济转型不必以牺牲增速为代价

马欢

2026-09-21 09:35:38

来源: 时代周报

避免盲目跟风热门产业，导致重复建设和产能过剩

面对全球地缘政治冲突、科技竞争和产业链重构交织，中国经济如何破局？

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院长、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田轩给出的答案是——通过科技创新寻找新的增长空间，实现经济高质量发展。

9月16日，“格局重塑·产业向实”2026第十一届企业创新生态圈大会在东莞天安数码城F8国际会议中心启幕。田轩在做主题演讲时表示，当前中国经济发展正处于从高速增长向高质量发展转型的关键阶段，亟需以科技创新驱动新质生产力。

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院长田轩

他基于学术研究，阐述了金融赋能科技创新的几大工具：更加“包容”的创投市场，更加活跃的企业创业投资，“不太积极”的二级市场，更加完善的法治营商环境和更加稳定的宏观政策导向。

同时，他就新质生产力等话题接受了时代周报记者的专访。田轩强调，新质生产力的培育，必须发展耐心资本，建设完善的金融体系，营造稳定、透明、可预期的投资环境。

旧动能仍是经济重要支撑

时代周报：今年8月数据显示，新动能对工业增长的贡献已超六成。但与此同时，固投同比下降7.2%，民间投资下降10.1%。这种“新快旧慢”的格局下，新质生产力是否已经可以承担更多稳增长的角色了？

田轩：新质生产力是稳增长的重要新动能，但短期内无法完全独立承担稳增长任务。

新质生产力虽然增速快、对GDP增长贡献率高，但整体产业体量仍相对较小，且多为技术密集型。它能创造高质量岗位，却难以充分吸纳普通劳动力，因此普通就业岗位仍需依靠传统劳动密集型产业提供。

同时，传统产业通过为新质生产力发展提供必需的原材料、基础零部件、核心装备和应用场景等，在供应链上与新质生产力紧密连接。新质生产力是未来经济增量和高质量发展的核心，但短期内旧动能仍是经济大盘的重要支撑，需要“长期培育新质生产力”以实现经济结构的平稳换挡。

时代周报：当前，传统产业占我国经济的比重仍然很大，如何推动传统产业与新质生产力深度融合？你认为目前的难点在哪？

田轩：传统产业可以通过科技创新改造升级，向智能化、高端化、绿色化演进，形成新质生产力，同时也是科技成果转化应用的重要载体，为新质生产力的成长提供物质基础和市场需求。

主要难点是原创性技术供给不足。

传统产业结构升级的重要动力是原创性技术创新，而我国基础研究投入占比低于发达国家水平，高校专利产业化率仅约3%，科研成果与产业应用之间存在巨大鸿沟。我国在电子行业等领域的重要零部件仍依赖进口，不利于产业发展，也拖累新旧动能转换进程。

除技术短板外，大量中小传统企业还面临长期性认识不足、改造成本压力大、技术适配难、转型人才不足、技改回报周期长等现实约束。

时代周报：人工智能（AI）是当前全球科技的最热门话题，它将如何成为驱动新质生产力的重要引擎？

田轩：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首度提出“智能经济”，释放出“国家战略重心从传统数字化转向智慧化”的信号，人工智能作为智能经济的底层驱动，将成为新质生产力的下一个重要支柱。

人工智能能够提升科研效率，促进技术变革；作为通用技术，能够与实体经济各行各业形成深度融合，优化生产过程和资源配置，推动传统产业的智能化改造和新兴产业培育，推动生产力向高效能、绿色化方向发展。

转型期不必牺牲增长速度

时代周报：你曾经提出解决企业内卷的出路是科技创新和产业升级，做大市场蛋糕。但现实中，很多行业一旦出现技术突破，反而更快进入价格战。怎样才能让产业升级真正带来增量竞争，而不是新一轮内卷？

田轩：实现增量竞争需要推动行业内标准共建，通过制定明确标准推动产品设备高质量发展，并进一步推动我国技术标准成为国际标准，为开拓更广阔的市场创造条件。

同时还要开拓海外市场，把国内技术优势转化为全球市场增量；完善市场出清机制，低效产能有序退出，引导资源配置向高水平供给集中；鼓励细分赛道差异化创新，引导企业从同质化产品竞争，转向场景、服务、方案竞争；强化知识产权保护，保障创新收益。

时代周报：在你看来，新质生产力的培育，最需要金融体系做出哪些改变？

田轩：耐心资本能够覆盖技术创新的完整开发周期，推动新质生产力发展。

要培育新质生产力，必须发展耐心资本，建设完善的金融体系，营造稳定、透明、可预期的投资环境，降低市场风险和制度性风险。在加强风险控制的前提下，构建以长期、整体投资回报为核心的综合性投资绩效评价体系。

同时，拓宽耐心资本来源。鼓励银行等传统金融机构创新业务模式；积极引导险资、社保基金等长期资金投向新质生产力。完善科创板、北交所等直接融资渠道，畅通科技企业上市、并购退出渠道，提升耐心资本退出便利性。

时代周报：近年来一些经济数据出现增长放缓的情况，有分析认为是因为处于新旧动能转换的过程。这是否意味着政策框架正在从“保增速”转向“保结构”？新质生产力的培育，是否都会需要牺牲一定的增长速度？该如何破解这个难题？

田轩：转型期短期可能面临传统动能回落、新动能尚未完全接续带来的阶段性压力，但不是必然牺牲增长速度，宏观政策目标是在平稳增长中完成结构优化。

7月的中央政治局会议显示，财政资源将投向“两重”“两新”、基层“三保”、产业升级、风险化解等领域，货币政策保持流动性充裕，宏观政策仍保持支持性取向。

为避免在培育新质生产力过程中牺牲经济增长速度，需要避免盲目跟风热门产业导致重复建设和产能过剩，造成资源浪费；完善产权保护和公平竞争制度，营造“鼓励创新、宽容失败”的营商环境，激发各类市场主体的内生动力；加大基础研究投入，加速推进科技成果向现实生产力转化，通过颠覆性技术催生新产业、新模式，为经济增速提供新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