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东兵官场恩仇录

“按道理说,我的传记是以后七八十岁才出的,但人们对我误解太多。”去年6月份,师东兵跟本报记者谈起他不到50岁就已经出版个人传记时这样解释说。

那个时候,年满60岁的师东兵正为自己的“灭鼠战役”取得成功而志得意满。孰知世事难料,就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后的两个月,师东兵却因为涉嫌诈骗被北京警方批捕。

本报记者 黄昌成 特约记者 洪若琳 发自北京、广州

这已经是师东兵的第三次牢狱之灾。

按照他的自述,1976年5月,他因书写悼念周恩来的诗词和所谓传播“总理遗言”被审查,身陷囹圄,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第二次平反;而在2006年4月,他因涉嫌诈骗罪被深圳公安局拘捕,5个月后获取保候审。

而这一次,师东兵面临的情况似乎更加不妙。9月13日,被关押将近一年的师东兵在北京市二中院受审,据北京市检察院第二分院指控,师东兵于2004-2006年间,以虚构自己认识国家或地方领导,可以办理职务升迁、项目审批、购买便宜汽车等为诱饵,骗取8名被害人350余万元。

近日,时代周报记者辗转尝试联系相关知情人士,并走访师东兵在北京和珠海的两处住所,试图还原一个真实的师东兵,以及围绕在他身边的是是非非。

作家之路

1950年,师东兵出生于山西省定襄县师家湾村,原名师春袖。谈及其改名原因,师东兵现年76岁的姐姐师改娥对本报记者说“并不清楚”。“那是他还在学校时改的名字,大概是中学,”师改娥说道,“(至于)为什么改,他没说。”

记者在采访中得知,师东兵兄弟姐妹总共四个,有姐姐、哥哥和弟弟各一。排行老三的师东兵从小被过继给自己的大伯家当儿子,除过年过节的常规性聚会之外,师东兵与自己的兄弟姐妹几乎再无交集。而当记者提及师东兵在外写作、出版有个人作品等基本信息时,师改娥表示一点都不知道。

对师东兵的印象,师改娥还停留在他的年轻时代。“很聪明,读书挺好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时候参军,还是‘五好’战士。”师改娥已经记不得最后一次见弟弟是什么时候,“起码有五六年没有联系了,再长一点的话,应该有十年左右了。”在记者找到师改娥之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弟弟被捕的情况。

据传记《师东兵》的内容声称,1979年师东兵出狱后不久来到北京,接触了几位山西籍老革命家。在他们的介绍下,师东兵有了一次和时任中共山西省委第一书记的霍士廉的谈话,就在这次谈话中,师东兵立志从中央最高层开始来写“文革”历史。

此后,师东兵的《九大风云录》、《最初的抗争》等纪实类作品不断在内地、香港推出。他的作品中出现过的采访对象也包罗了彭真、胡耀邦、华国锋、薄一波等多位高层领导人。

随着所谓的纪实文学的接连出版,作家师东兵声名鹊起。但与此同时,其作品的真实性也饱受质疑。2009年左右,包括胡耀邦的长子胡德平在内,有9位前党和国家领导人的子女发表声明,否认师东兵曾采访过他们的父辈。

胡耀邦信息研究网一位汪姓工作人员也给本报记者发来了部分质疑文章。“本来我们没去关注他,但自华国锋逝世后,有人把他的那段话从网上找出来了,我们就不得不表明我们的态度。”

官场做派

尽管作品惹来非议,但也给师东兵带来名声与利益。

有多位证人证实,师东兵平时的座驾是一辆奔驰吉普车,身边有5名穿着军装的随从,前呼后拥地称其“首长”。师东兵跟人介绍说,这些军人是中央领导派来照顾他生活的。

据与师东兵交往过的人称,师东兵与人初次结识时,会先送书,书中有他与一些高层人物的合影,内容涉及前国家领导人的往事云云。接着便介绍他有什么关系,讲故事,约“有背景”的人出来吃饭,旁观者此时便觉得他很有门路和本事,从而托他办事。

据师东兵在文章中回忆,2004年10月份,自己与湖南湘潭籍的许宗衡结交时,便以自己主编的《今日湖南》一书相赠。而时任深圳市常务副市长的许亦自称看过师的作品,表示仰慕,并请师东兵利用关系帮助自己当选市长。

在2006年师东兵被捕时曾任其辩护律师的李肖霖对这一片段记得尤其清楚。而师东兵也曾向记者承认,自己确曾给中央部门他认识的领导干部写信,但不是买官卖官,因当时许已被定为市长候选人,只是受到一些领导反对。

随后许果然当选市长。师东兵对李肖霖说,许宗衡当上市长以后,与自己称兄道弟,说深圳是他的天下,也就是大哥师东兵的天下,以后大家合伙“做生意”,一副黑社会做派。

据检察机关调查,此次师东兵诈骗案件里的350万,其中便有214万是打着许宗衡的旗号获得的。据调查,深圳国土系统一位官员,给师东兵汇了好处费73万元,欲通过师认识许宗衡的关系升任副局长。

另有被害人则是希望师东兵能够让许宗衡在项目审批方面提供便利。其中一家公司负责人李某认为需要许宗衡亲自批示才放心,师东兵当即满口答应:“最多一星期就能批下来。”心急的李某赶紧给师东兵汇了20.9万元好处费。

与许宗衡反目

2009年6月,许宗衡涉嫌严重违纪接受调查,师东兵亦随之开始了自己的“灭鼠战役”。他声称,自己与许宗衡两人在2006年3月“决裂”,2006年4月,因为自己拒绝替许宗衡索贿而被深圳市公安局拘传,直到9月30日取保候审。

对于自己在2006年因涉嫌诈骗罪被深圳公安局拘捕一事,师东兵与其在珠海市检察院任职的女儿师建丽均对外宣称,此案纯属栽赃陷害,并将幕后黑手直指许宗衡。

李肖霖在接受本报采访时表示,由于代理期间此案还处于刑侦阶段,律师不能擅自调查搜集证据,因此具体案件内容他并不是很清楚,“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如师东兵所讲,此案确实是未定性先抓人,之后通过调查师东兵银行卡上的存款,顺藤摸瓜搜集证据,定罪诈骗,这样的做法确实不符合法定程序。”

而据李肖霖了解,也许是出于对自己的保护,当时警方所找到的受害人,均不认为师东兵诈骗了自己的钱财。李肖霖回忆,他与师东兵在看守所会面的时候,师就已经对许宗衡破口大骂了,当时的许还未落马。

“师东兵言行举止都比较夸张,大骂许宗衡,这些我都有做记录,至今还存在电脑里。”李肖霖对时代周报记者表示,当时的画面令他印象十分深刻。

当年的案件背后是否确是许宗衡操作,仅师东兵单方面的辩护不足以证实。但李肖霖表示,师东兵与许宗衡从开始的交往甚密到最后的公开决裂,两人的关系脉络显然很清晰,师与许氏夫妇豪饮相拥的相片,李肖霖都曾亲眼见过。

李肖霖还向记者透露,师与人谈话都让身边的司机和随从偷偷录音,他一直有这个习惯,许宗衡得知师东兵有录音的习惯时,惶恐应该是必然的。

2006年师东兵被捕风波在五个月后以取保候审的方式结束了。事后,师的家人找到李肖霖,称取保候审是师的女儿在“上头找人”的结果,要求退回一半的代理费。李肖霖悉数退还。

再陷囹圄

然而,就在师东兵取保候审之后的第三个年头,2009年8月10日,师再次因涉嫌诈骗在北京被强制拘留,9月15日正式被逮捕。

据了解,当年不承认师东兵诈骗敛财的当事人,部分在此次案件中翻供。庭审过程中,检方分别出示了三名被害人的证言,其中一人是因职务升迁,另外两人是因项目审批,托师东兵帮忙联络许宗衡的。这些受害人纷纷表示,师东兵透露自己与许宗衡交好的信息,打着许宗衡的旗号行骗。

此次案件的八位受害人当中,民航华北空管局原副局长周武选与师东兵的官司不止这一回。早在2008年12月,师东兵曾以一张203万元的借条为证据,将周武选起诉到北京市朝阳区法院,要求其如数偿还借条上的欠款。师东兵把此案命名为“射狐战役”, 声称与许宗衡的“灭鼠战役”、与胡耀邦信息研究网的“雷霆战役”并列“三大战役”。

周武选称,师东兵打着熟识现任中央领导及其身边工作人员的幌子,以帮人跑门路、疏通关系、转正升职为名,骗取钱财好处,自己当年找到师东兵,目的就是想借师东兵的关系扶正,当上正局。师东兵名下的物业之一—坐落在京郊密云县滨河路的茉莉山庄9号别墅,就是周武选花了85万元人民币替师东兵购买的。

该处售楼小姐周微(化名)也作证称,当年“五一”节期间,确实有一名周姓男子前来购买9号别墅,“在购房人处签的是‘师东兵’的名字”。周微问他为何不用自己的名字,他的回答是:“这是给首长买的房子。”

“从认识他(师东兵)开始,他就一直说给我办,并告诉我认识某某领导,没问题。”周武选在证言中称,但直到自己退休,当局长的心愿也没实现。

然而在9月13日的庭审现场,面对质疑,师东兵始终面不改色,声音洪亮。“我是个政治作家。我和党政军领导之间关系非同一般,他们有的还叫我‘师老’。”当日,其女儿师建丽也出现在庭审现场。

“你要找我可不容易,我不轻易留号码,”9月20日下午,师东兵的女儿师建丽在电话里对本报记者说,“我会和律师商量一下再考虑是否接受采访,晚上的时候给你电话。”

然而直到记者发稿,师建丽还没有与记者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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