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次山:没有是非观念,不配搞新闻

2009-09-24 05:35:36
我一辈子从事新闻工作有两个原则,报道新闻的时候绝不加评论,我严格限制我的记者在新闻中加主观性的评论。可是如果你做评论,那你必须提出你的立场。在巴格达,车子进了城,开了差不多三公里,我们就看到美国的一辆悍马“咚”一声,就升空了。悍马有两吨重,要把它炸到离地十几公尺,你就可想而知炸药少不了,经验告诉我们,那需要500吨炸药才行!我看到我们卫队的指挥官坐在前面副驾驶的位置上(我坐在中一的位置上),满头大汗,说了些伊拉克语我也不知道讲的是什么。等他稍微镇定一点之后,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我们得换路线,如果走原来的路线可能还会碰到炸弹。

专访政要的媒体人阮次山

著名专栏作家,现为凤凰卫视资讯台总编辑兼首席评论员。毕业于台湾国立政治大学新闻系,后赴美国深造,获圣约翰大学东亚研究硕士学位。曾出任中国广播公司新闻编制组组长及英文《Taiwan News》副社长兼总编辑,其专栏文章以不同形式在世界多个国家的报刊刊出,如新加坡《联合早报》、香港《信报》、纽约《中外论坛》等等。阮次山在其主持的《时事大参考》及《风云对话》中,独家与各国政要人士访谈,被访者包括以色列前总统卡察夫、印尼前总统梅加瓦蒂、美国前副国务卿阿米蒂奇、巴勒斯坦前主席阿拉法特及俄共总书记久加诺夫等。同时,他还担任《新闻今日谈》的主要评论员,以阅历丰富、见解独到而著称。

 

在遇到刘长乐之前,阮次山一边担任美国《洛杉矶中报》副社长兼总编辑(1998年之后为台湾《Taiwan News》副社长兼总编辑),一边以雷厉风行的速度写稿,这位资深媒体人之前一直在平面媒体上发挥着他的才情。从1987年起,他同时在9家报刊上开设专栏,每周他都要写三篇时评供新加坡、马来西亚、中国香港和台湾地区四地同时刊用,读者据说超过100万人。

这一写就20多年,直到有一次,凤凰卫视总裁刘长乐邀请他在《时事开讲》节目中客串,那是他首次在电视上开讲,直接面对观众的新鲜感一下子就让他上了瘾,结果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由他主持的《风云对话》节目是他与世界各国领导人的对话。阮次山的“元首待遇”可能招致误解,觉得他的每一次访谈都很轻松,像一次旅游和闲聊。这绝对不是他在采访前没有做好充足准备的证据。他说自己写一篇2000字时评只要一个半小时,可是做半个小时的电视节目,他却要准备7个小时。《风云对话》节目更是如此。从蒙古总统恩赫巴雅尔对蒙古族史诗和狄更斯小说的热爱,到菲律宾总统阿罗约三个子女的工作和学业情况,他都了如指掌,之前下的功夫也可见一斑。在一些看似简单随意的问题背后,阮次山总是暗藏玄机,深入浅出地解读事件,分析每个国家的国情。

有时,他必须身临战火纷飞的现场,采访和“旅行”也需要一种勇气。在2007131摄于加沙的照片上,我们看到的阮次山头戴钢盔却一脸轻松,那次他是去采访伊拉克总统塔拉巴尼,直到读了访谈后的采访手记,我们才知道,这次访谈绝没有照片显示的那么悠哉悠哉,却充满了惊险刺激。他们下了飞机就发现,伊拉克总统办公室主任和新闻官来机场迎接他们,“两辆丰田防弹车载着他们一行人离开机场,到达军事禁区的边界。”这时,令阮次山惊诧的一幕发生了:伊拉克的军官下车到旁边一辆没有车牌的防弹车上,“两分钟不到的时间,所有人都拿好了武器。”阮次山算了一下,一共16辆车(回去的时候又增加了一辆),每辆车上有7名卫队士兵,可谓全副武装严阵以待,就好像马上要发生一场激烈的枪战似的。车子不是直线行驶,而是以S形躲避可能的炸弹。可就是这样,意外还是让阮次山经受了一次心理考验:走了没多少路,右前方三五公里处就发生了爆炸。他们只能改变预先设定的前进路线,以避开可能的攻击。

只要有战争和内乱,这样的危险就在等待着阮次山,这当然不能阻挡阮次山的脚步。这位最喜欢吃海南鸡饭的天蝎座男士,正用他自己的勤奋和睿智,成就一种属于自己的时政风格。

我应该站在正义这边

时代周报:因政变下台100多天后,他信在香港接受了你的专访,如果他还在执政,要联系到他应该也不是很难的事,可是一个流亡领导人行踪未定,你当时是怎么联系到他的呢?

阮次山:我和他信以前没有接触过,但我觉得他信在我的政治和新闻生涯里必须要对国际和国内的观众作一个表态:此风不可长。都21世纪了,怎么还会有军人把一个民选的政府给推翻?他信下台后,美国拒绝和他信之后的泰国政府接触,一直拒绝来往到现在。美国不承认现在的泰国政府,全世界也不能将军事政变当成事实。所以我通过很多朋友找他。他信一直住在伦敦,经历政变后,他很沮丧。最后我通过他信的亲戚找到他,他说他会到香港,所以我第一次访他就在香港。

他信这个人我前后访问过他四次,现在已经变成好朋友。我最佩服他的就是,他也是处变不惊,总是非常冷静。你看他买曼城球队,那时候正是他最低潮、压力最大的时候,他把曼城球队买下来,身上的钱都被人家冻结了,英国银行联合借了5000万英镑给他。结果他把曼城球队买下来,两年不到,也就是一年七八个月吧,他让这支球队起死回生。在英国球联的排名,从倒数第二名又排到中流,价值翻倍。这很难得。在他人生最低沉的时候,能够静下心来,认真经营一家足球队,他这个人处理财经方面的能力是一流的。现在为什么尼加拉瓜要给他护照?还有好几个东南亚国家要给他护照?甚至俄罗斯也要给他护照?因为他是经济的高手。他没有泰国护照照样到处走。

他看完奥运会后离开北京,他原本想回泰国,但不知道有危险性。柬埔寨的总理打电话告诉他,我们的情报人员得到的情报显示,泰国有人要在机场干掉你,你赶快跑。他信说他在中国想了十天,有可能吗?他身边的好朋友—其他国家的领袖—都对他说有可能。他离开泰国后不同寻常的部署,都表明,这次对他信下手是最好的时机。我和美国中央情报局的一个官员同机到香港,我看到他在飞机上不断地打手机,我跟他说在飞机上不能打手机,他说:“没关系的,我的手机不干扰飞机。”我也不知道他说的真的假的。后来我才知道,美国中央情报局要求他半个小时报告一次行踪,泰国军方要是在飞机上装个东西,那是很容易的事。其实他信当时非常危险。

我觉得在某种意义上,我应该站在正义这一边。黄衫军的领袖我访问过,他也是第一次接受外国媒体的采访,因为我以前认识他才有机会访到。但是访了却不能播,他讲的那些歪理怎么可能播出呢?比如他说“政府为什么一定要民选呢?”我们在采访的时候不能和他在电视里争辩,但是我们应该有我们的立场。

我到泰国实地考察后就知道,这不是泰国政坛的问题,而是泰国国王的问题。所以我认为,在历史上我们可以找出很多规律—我回来后在节目中也讲过如果一个王室,不能够体会到,属于博物馆的文物应该供在博物馆这一规律,文物要走出博物馆,那就完了。英国的王室就是博物馆里的文物,与世无争。如果哪一天他们要涉及政治,王室一定下台,人们不可能容忍这种事发生。泰国的国王由来已久,势力盘根错节,这在现在这个时代是很不正常的。我支持他信,支持被非正常手段推翻的泰国政坛首脑,都基于正义的理由。我们新闻工作者,如果没有一些是非的观念,你都不配做新闻工作者!

危机四伏的采访

时代周报:20071月,你访问伊拉克总统塔拉巴尼,在路上遭遇了炸弹,你在《与世界领袖对话》一书中也提到了这段故事,我想知道的是,除了书中所写的,是否还有其他危险的状况发生?

阮次山:比书里写的危险多了。我们去的是伊拉克最安全的地方,所谓的安全就是你不会挨子弹。当时伊拉克总统派了170多名卫士来保护我们,我们坐的是丰田加长装甲车,每一辆车上有7名士兵,一共有17辆车,我坐的是主车,前面两辆车鸣警笛开道。走的路线他们都设计过,走的是S形,我们后面的车永远跟在前面开道的车子后面,所以要炸也是先炸他们,有危险,可是这危险不会威胁到我的生命。

我们带了防弹马甲,可是我对我的同事说,我们不能穿,为什么?总统给我们派卫队,我们还要穿防弹马甲,好像有点过。我们现在要防的不是子弹,而是炸弹,炸弹炸的话,你穿个马甲有什么用?所以我说听天由命,照样穿得西装笔挺。

车子进了城,开了差不多三公里,我们就看到美国的一辆悍马“咚”一声,就升空了。悍马有两吨重,要把它炸到离地十几公尺,你就可想而知炸药少不了,经验告诉我们,那需要500吨炸药才行!我看到我们卫队的指挥官坐在前面副驾驶的位置上(我坐在中一的位置上),满头大汗,说了些伊拉克语我也不知道讲的是什么。等他稍微镇定一点之后,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我们得换路线,如果走原来的路线可能还会碰到炸弹。

等我们到了总统府之后,总统塔拉巴尼安排我们住在他的官邸,看电视新闻,才知道反政府武装根本就是安排好了要炸你。居然那家亲萨达姆的电视台放出来的画面,有各个角度的画面,显然在炸之前,就安排好了摄像机。看到那一幕,你就会明白,为什么伊拉克的情况那么混乱,他们居然能设计那么准,驻伊拉克的美军哪里有什么安全可言?人家早就算计好了。到了那种地方之后,你的生命已经不再是你自己的了,你无需顾虑,因为都交给老天爷了。

我们走了差不多40多分钟,我看出规律来了,我们的车子经过的地方,马路边,只要一鸣警笛,车子就要停下来,有的车只要稍微停得慢一点,警车的车门一开,全副武装的士兵就从车里下来,把枪对准这辆还没停下来的车子。如果这辆车还没有停,那么警笛就变成向他们射击的机关枪了。

没有什么犹豫,早成了固定模式,他们训练有素,对于什么样的情况该怎么处理都已经机械化。伊拉克总统塔拉巴尼是库尔德族人,库尔德族人在以前萨达姆统治时期是伊拉克对抗萨达姆最强的一支派系,只是可惜,美国人不想让他们冒出来。所以库尔德人在酝酿独立。

到那种地方,我对我们的伙计说,你们偷拍要小心。最危险的不是伊拉克的士兵,而是美军。美军怕死,一看你扛个机器,一扛,他以为你扛的是火箭炮,如果他看不清楚,他一定会直接就向你开枪。我们的卫队指挥官对我们说,我叫你们趴下来,或者叫你们不要拍,一定要听我的,否则会有生命危险。尤其是在美军的管辖区域内更是如此。有一次我们的一个同事偷拍。他实在是忍不住,路上一大堆美军经过,这样好的画面实在是难得。这一举动把我们的卫队指挥官吓了一大跳,马上制止了他的行为。

总统府周围有很多美军士兵护卫,有一天早上,我看到几个黑人士兵在那儿,我就走过去和他们聊天。我的英语口音是正宗的美国口音,和他们聊天没有什么问题。我问他们从什么地方来,聊了几句,我又得寸进尺,想要他们把悍马打开,让我看看车里是怎么样的情况。那位黑人马上就紧张起来了,他连连摆手说不行,说悍马里面有特殊的设备。我也不清楚其中到底有什么,我们几个同事想要偷拍也没拍到。四五辆悍马都是这样,我想其中一定有通讯设备。

每个政客都很会忽悠你

时代周报:你说一篇2000字的时评一个半小时就可以完成,而现在凤凰台半个小时的节目,要在家准备7个小时。是这样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做一个政要专访,要准备多少时间?

阮次山:要好几天。有时候访问一个比较复杂的地区的领导人,就需要好几天的准备。我要了解这个人是怎么起家的,他的个人理念如何、喜好是什么,现在很大的方便是网络上一查,很多材料。这是IT产业发达之后,我们最得益的地方。只要你肯下苦功就没问题。网上资料太多了,不管是哪一个国家的元首,资料都超多。越是大国,资料越多。像法国总统萨科齐这样的首脑,根本看不过来。如果是小国,反而比较容易。

这些资料全部我自己查找。因为我和助手的档次不一样,互联网上几十万条链接,你怎么挑选我要的?我靠他们的话,那就是永远透过他们的脑袋看问题。我过去做过学术研究,我稍微浏览一下就知道这样的资料有没有用,外行的间接的报道我就不看了。唯一的例外是各国的简介。比如,智利,有多少人口,面积多大之类,则由助手代理。

时代周报:除了书面资料的研究,是否人脉广也是你能够成功邀约到许多政要接受你的采访,并且采访得很有深度?

阮次山:我会做各种研究,我交往的人很多。每一个政客都很会掩饰自己,很会忽悠人,你要避开他忽悠的一面,你要了解他,知道他要说什么,知道他哪些话不是忽悠,是真实的。

所以采访之前要做一些功课,除了做功课之外,我们也会打一些电话问他身边的人。这很重要,第一、二个问题要从他身边的人敲门,把他心里的门打开,如果你不会敲门,他这扇门永远关着,永远回答官话。尤其是亚洲这些政客更是如此。西方政客两句话我就把他们的门打开了,比如他喜欢足球,最重要那一刻,他别麦克风坐下来整理的时候,那种互动非常重要。

时代周报:你和许多政要都在私下里成为了好朋友,你是怎么将他们从采访对象变成生活中的朋友的?

阮次山:和这些政要也就是有空喝喝咖啡吃饭聊聊天这样子。通常社交的交往,你有了一定的经验之后,并不是很难的事。他们也是人,也需要朋友,我和澳大利亚总理陆克文就是多年的朋友,他在当国会议员的时候我们就认识,16年的朋友。当然,人家当上总理之后,你不能还和以前一样和他勾肩搭背,那是没有礼貌的表现。他毕竟已经是总理了。我们了解自己要有理有节。

我在书里也写到,我采访陆克文时,他问我这次访问用英文还是中文?我说老陆,中英文都可以啊,他说,我好歹也是澳大利亚的总理,一半一半,一半中文,一半英文吧?我说好啊好啊。这都是一国领袖必须考虑的问题。

另一位精通中文的是前俄罗斯驻华大使罗高寿。他说的是一口山西国语,因为他在山西住了很久,住了三四十年呢。他也跟我说:我们一半中文一半俄语好不好?我说你还在乎什么呢?你的中文比我说的都好,但是他还坚持。但是他们两个最终都没用上自己的母语。访问快到了结尾,他们才想到自己还没有开始用上自己的母语,之前说的都是中文。

陆克文的中文非常好,这当然会影响到一些中澳关系的升级。他现在已经和我们的领导人通热线,不需要翻译就可以交流得很好,一点隔阂都没有。

时代周报:你说:“偏见偏见,有偏才有见。”这样的话,你是否会为了效果刻意去寻找一些新鲜的观点?

阮次山:不会不会,刻意去寻找那就是哗众取宠。我在台湾念书的时候,有一个逻辑学的教授来讲课,他说为什么有偏才有见?开枪射击的时候,你用一只眼睛还是两只眼睛?一只眼睛才会准。我一辈子从事新闻工作有两个原则,报道新闻的时候绝不加评论,我严格限制我的记者在新闻中加主观性的评论。

可是如果你做评论,那你必须提出你的立场。我们受过严格的训练,以前说写八股文要“起承转合”,我想其实任何文章都要“起承转合”,条理非常清晰,人家才会看你的东西。我们很多评论也很怪,绕来绕去,观点也凸显不出来。

我最近可能会在中国人民大学开堂课,讲评论写作。我以前在美国开课的时候我就强调,新闻记者的观察最重要。我的第一堂课上,故意进门前摔一跤,带来的资料撒了一地,我也不吭气,出门,过几分钟又回来,给他们布置作业:你们观察了我刚才的举动吗?写200字。写完交上来,你一看他们交的作业,就会发现,有的人会观察,有的人不会观察,有的人观察得很仔细,因为这是很简单的一步。有的人完全写不出来。这有什么好写的?这不就是摔了一跤吗?当然是摔了一跤,但是我摔的时候不会白摔。我进门时是什么动作,如何摔的这一跤,我又如何爬起来整理自己的衣服再走出去。

这样一个过程,写一百多字应该不是什么问题。新闻工作很好玩,完全靠观察。以前台湾有个很有才华的歌星叫蒋秀琴,可是不幸得了癌症去世。结果报纸还不断炒作,其中有一位写了一篇说,蒋秀琴的生命已经结束了,为什么我们还不让她落幕?这是有创意的观察,我们一辈子都是在观察自己,观察社会,观察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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