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黑兰读母亲与父亲

2009-08-18 16:12:48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当阿扎尔·纳菲西 (Azar Nafisi)还是德黑兰某大学的西方文学教授时,她就以匿名的方式给那些对伊朗好奇的外国记者描写自己的精彩故事了。1997年,她移居了美国,公开发表演说。2003年,她将自己在伊朗的经历写成了一本回忆录,《在德黑兰阅读洛丽塔》。

这本回忆录讲述了她在伊朗两年的时光里,如何和一群女学生们聚集在她家里,组成一个阅读小组,共同探讨那些在伊朗被禁的作者,比如纳博科夫和菲茨杰拉德。随后,这本《在德黑兰阅读洛丽塔》成为了国际畅销书。纳菲西本人作为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国际访问学者,也一举成名。

现在,她又推出了第二本回忆录《我所沉默的那些事》,相较前一本,这本将更加细致地描写她在伊朗的艰难家庭生活,以及自己对祖国那段戏剧性而又波动的近代史的挣扎。这本回忆录的创作源于她整理自己1979年伊朗革命后写的日记。回忆录里还包括了她父亲,一名前德黑兰市长的日记。父亲从她四岁开始就寄给她日记,日记有两个版本:经过公开审查的和未经过审查的,附带着一些珍贵的家庭照片,有些照片是从她母亲那里得到的。这一次,她又选择了依靠回忆来写作。回忆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工具,既可以歪曲事实,也可以点亮过去。

纳菲西也在这本新的回忆录里将把过去尚未讲完的故事继续充实。她出生在伊朗的一个显赫的家庭,在瑞士、英格兰和美国接受教育。她的第一次婚姻是冲动的,她嫁给了自己并不爱的男人(这点她似乎现在还未完全解释清楚);她在70年代末回到了伊朗,遇到了当时的伊朗革命;她的教书生涯,以及她的第二次婚姻与两个孩子。

当然,写这样的书可完全不像一个伊朗人会做的事。我的很多伊朗朋友都认为,绝对不要把自己的家庭秘密告诉外人,更不要说陌生人了。家丑不外扬,也许纳菲西的母亲会这么告诫她。但自从她的双亲死后,她就觉得自己有必要抹去“我父母给我灌输的那些虚幻的东西—那些既关于他们自己,也关于其它。”她说,“这本回忆录是我内心世界的自我审视与反省。”而那场毁掉了她家庭生活的革命,使得回忆更加残酷。“如果现在是破碎而无常的,也许可以在过去找回一个代替的家。”她写道。

作为一名精通西方文学,并擅长讲故事的高手,纳菲西懂得如何运用语言来吸引读者。她的家庭秘密,带着无尽的愤怒、羞耻和被骗的情感,不断向读者涌来。“很多男人欺骗妻子,在外面有情人,” 她的开头向托尔斯泰致敬,“我的父亲欺骗了我的母亲,却在外面寻欢作乐。”

这本文学作品的主要报复对象是纳菲西的母亲,内兹哈特·纳菲西(Nezhat Nafisi),一个不断用虚幻的东西灌输给女儿的人。她的母亲曾想成为医生,但是却被禁止完成学业。她始终将回忆寄托在自己死去的第一任的丈夫上,那就像一系列的虚无而美丽的谎言。即使当她在1963年成为了国会首批女性成员,她仍然无法满足。她终于发现她的第二次和纳菲西的父亲艾哈迈德·纳菲西(Ahmad Nafisi)的婚姻是一个错误。最后,她将她的丈夫推到了别的女人的怀抱里,结果当然是离婚。

这位母亲自女儿四岁开始就与她纷争不休了。“她并不希望有敌人。” 纳菲西写道。她告诉自己的女人一个女孩花时间去读书时多么“不正常”的事。当女儿任性地假装割腕自杀时,她的母亲,仍然“无动于衷”,只是将她禁闭在房间里。她的母亲偷看她的日记和信件,偷听她的电话。最后,当她准备逃离到美国,向母亲告别的时候,这位母亲拒绝了女儿很可能最后一次的吻别请求。“你们拥有和你父亲一样坏透的基因”,她的母亲会这么告诉纳菲西和她的小弟弟。这些故事通过纳菲西的叙述再次呈现给读者。

为了保护自己,纳菲西站到了父亲的那一边,和父亲建立了某种“秘密的语言”,以进行情感交流和欺骗母亲。她的父亲给她介绍经典的波斯文学,比如菲尔多西的史诗著作《列王纪》(Shahnameh,),随后,又引领她走进西方文学世界。1963年,纳菲西的父亲因为捏造的罪名而被投入监狱,在狱中他学习了新的外语,并给他的三个孩子们写了书,还有1500页的日记。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本回忆录也是纳菲西在讲述父亲的故事,她以这样的方式来向他致敬。

也许,在这本回忆录中最痛苦的表达,是纳菲西字语间不经意流露的情感。她描述了自己在6岁的时候是如何被一个受人尊敬的家族朋友侵犯的,这件事情让她一直倍感屈辱。受害者会有罪恶感,她写道,不仅是因为她们保持沉默,而且也因为她们感到“这种强加而该被谴责的行为却带着某种朦胧的性愉悦感”。

尽管纳菲西在全家搬到美国后深切地思念父亲,却一直没有联系他,甚至没有让他读到《在德黑兰读洛丽塔》的书稿。到这本书完成之时,纳菲西感到一种无力与罪恶感,她后悔自己无法做一个好女儿,无法在父母去世之前回到伊朗,尽管那对她来说非常危险。最后,她感谢了她的父母,并不是因为给她带来了欢乐,而是指引她进入生活的斗争之中。“直到他们去世,”她写着,“我才开始意识到,他们始终以自己的方式来给予我一个安全的家,保护我不受外面专制时代和男权的影响。”

我不敢说自己能通过这本回忆录《我所沉默的那些事》就可以了解到一个完整的伊朗,但是这让我了解到一个完整的纳菲西。她一来到美国,我就和她在华盛顿共进早餐。我们是通过她的一个远亲哈莱·埃斯凡迪亚里(Haleh Esfandiari)认识的。埃斯凡迪亚里本人是一名在华盛顿的学者,她2007年回到伊朗探望母亲后被捕,在监狱里度过了4个月。

纳菲西和我都不赞同伊朗的政治形态。她是一个激烈的伊朗共和国的反对者,从不吝啬对伊朗总统哈塔米及其政治体制的批评。我曾经惊讶于她那些极端而愤怒的政治观点。埃斯凡迪亚里也尝试让她改变看法,结果却是徒劳。“现在我可以理解为什么她是如此的激进了。也许她所经历的一切注定了她无法妥协。”

“如今,每当我过得快乐的时候,我总是试图平息它,我告诉自己,这是我通过某种还未识破的罪恶换来的。”她是这么描述母亲的愤怒所带来的阴影。她所讲述的这个故事没有欢乐,也没有笑容。但愿她的下一本书能够有所改变。

马欢编译自《纽约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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