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国际知名政治学者马丁·雅克:中国重新定义了发展中国

2017-03-14 03:45:48

时代周报特约记者 尹乔 发自新加坡

在过去的几十年中,马丁·雅克始终在学者和媒体人士之间转换,他曾经担任剑桥大学政治学与国际问题系高级研究员、伦敦政治经济学院IDEAS的高级客座研究员,同时还是亚洲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员、清华大学访问学者、中国人民大学客座教授,还担任《泰晤士报》《星期日泰晤士报》的专栏作家。

上世纪90年代初,他到中国南方、香港、马来西亚和新加坡度假,为之着迷,因此被激发了对东方世界的求知欲。那时,马丁·雅克已经40多岁了,但他开始研究亚洲,尤其是中国。与许多西方的中国研究者不同,他认为中国永远不会像西方,或者西方的发展方式。“看中国,要透过中国视角。”马丁·雅克对时代周报记者说。

《当中国统治世界:中国的崛起和西方世界的衰落》是马丁·雅克在2009年出版的作品,这本书引人关注同时也引发争议。2015年,他出席了“中国共产党与世界对话会”并得到中央政治局常委、中纪委书记王岐山接见。2016年3月,马丁·雅克又出版了《大国雄心:一个永不褪色的大国梦》,以对中国持续近距离地观察,回答了现实的中国是否有能力引领世界未来,中国成为真正世界大国的基因是什么,中国如何融入世界体系等问题。

2017年,中国两会召开时,时代周报记者再次采访马丁·雅克。他认为,当时在《当中国统治世界》中预言很多事情已经发生,一个新的世界秩序已经处于初始阶段,如果特朗普放弃全球化,那么中国必然会接过引导全球化市场的责任。

“新的世界秩序的初始阶段形成了”

时代周报:你在《当中国统治世界》中提到,中国崛起意味着一种新的世界秩序的诞生。八年即将过去,三年前,中国提出了“一带一路”倡议,你认为新的世界秩序已经形成了吗? 

马丁·雅克:我不认为这个新的世界秩序形成了。但可以看见的是,以西方为主导的旧秩序正在逐渐瓦解之中。它并没有彻底地瓦解,但总的来说,它比之前衰弱了很多。我并不认为旧秩序会简单地分解,相反,它会经历一个痛苦而漫长的过程。同样,创立一个新的世界秩序同样需要漫长的过程。

我写到的很多事情已经发生了。按照时间顺序来说,在我成书期间发生了2007-2008年的金融危机,这严重地削弱了西方经济实力,也让他们维护全球化显得有点有心无力。在这场经济危机中,全部西方国家经济都受到了打击,从数字上来看,经济仍在持续增长,但人民生活水平并没有提高。

与此同时,很多地区和国家都意识到,美国在不同地区的影响力已经下降。举一个明显的例子,在东亚,中国崛起了,不仅仅是因为中国经济的成功,也是美国的衰退导致了其影响力下降。还有一个例子就是中东地区,在过去的二三十年中,美国在这一地区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极尽所能争取着地区话事权。结果呢?再看看拉丁美洲,金融危机后,美国在拉丁美洲的影响远远小于以往。同样现象在非洲亦有出现。

但与此同时,旧的国际社会架构还是存在的。无论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还是世界银行,抑或是联合国和世界贸易组织,他们都仍在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但影响力却在削弱。与之相应的是替代机构的不断兴起,比如说亚投行和金砖国家开发银行。你会发现,很多地区之间,开始自发地兴起一些国际组织,并且秩序良好,而这些组织并不是以西方人为主导的。这在过去的两三百年历史中是少见的。

所以,中国的崛起要和西方的衰弱一起看。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人民币并未取代美元成为世界交易货币,它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除此之外,在军事方面,无论是科技或者数量,美国无疑仍占据世界主导地位。

新的世界秩序还没有形成,但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你我都已在经历它的形成过程了。如果说哪一阶段的话,应该就是初始阶段吧。

时代周报:你如何理解习近平提出的“中国梦”?在你的观察里,欧洲、美国如何看“中国梦”?在欧洲和美国,对这个概念感兴趣的是些什么人呢?

马丁·雅克:在改革开放初期,人民只想要填饱肚子穿暖衣裳就够了,那时人们只要醒着,只有工作和工作。中国人民付出了极大的努力和牺牲,才获得了今天这样令人难以置信的成功。经过几十年的发展,你发现,中国人的生活已经不仅是工作了,有了休闲,人们有权利、有空间来做梦了—而这个梦是19世纪中叶以来,全体中国人梦寐以求的梦。

相比提倡个人努力和奋斗、单枪匹马闯世界的美国梦,中国梦是一个集体的梦、国家的梦,每一个中国人都是中国梦的一部分。中国的历史和文化积淀也在这中国梦之中,我想这是民族自豪感的一部分。

微信比WhatsApp好用很多

时代周报:我们进入了一个政治经济都不稳定的年代,西方经济持续低迷,中国近年经济增长也趋于降速。人们曾期待中国模式能为世界经济提供新的解决办法。据你观察,从去年G20到今年初的世界经济论坛,中国是否已经开出了这张“良方”?

马丁·雅克:我认为到目前为止中国做得很好,中国重新定义了发展中国家的发展道路。这种“中国模式”值得很多其他国家思考。同时,我认为我们的时代特征并不是中国崛起,而是发展中世界的兴起。中国是发展中国家重要的一部分,中国现象必须放在发展中国家的语境下看。

中国作为一个经济体量上的大国,横跨在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的界限之间,它对发展中国家有一种天然的理解和同情。这是美国和其他发达国家十分欠缺的—它们并不能充分地理解发展中国家的问题,更毋论究其根源—为什么他们在西方资助几十上百年之后依旧贫困?而中国完全明白发展中国家的问题出在哪里。改革求发展,是邓小平时期定下的基调,在那之后,中国一直跟随着西方的脚步努力践行着全球化。并且根据这一发展基调,积极展开与欧盟、美国以及各个发展中国家的关系。到如今,中国改革的意义已经丰富很多,从去年的G20到今年初的达沃斯,我看到的是一个更加引人注目的中国。

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达沃斯论坛上的演讲,也以一种新的方式引起了西方观众的注意。这一次,习近平的演讲在西方引发了很大的反响,人们解读他,分析他,试图从中国领导人的演讲中找出救市的方案。

但我认为,中国人理解的全球化跟西方人的有所不同。中国人认为全球化应当有利于中国的经济发展,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充分解决就业问题。而西方人所理解的全球化不仅是经济意义上的,还有更多政治意识形态上的。

在我看来,如果特朗普放弃全球化,那中国必然会接过引导全球化的责任。

中国一直在寻找新型发展模式

时代周报:近年中国经济进入L形走势的平缓期,很难维持过去两位数的增长率,你认为,中国还能否回到较高的增长速度?又如何能从旧的增长模式转变为新的增长模式?

马丁·雅克:我认为中国经济不能回到两位数增长—这只在中国仍然只有相对较低的经济规模时才会出现。在经济学中,我们将中国经济的增长称为“追赶增长(catch up economy)”, 它可以复制发达经济体的操作模式,把技术和方法移植到中国。但当你的经济模式逐渐成熟,就不能简单地依赖西方技术。以目前的情况来看,留给中国追赶的优势空间已经很小,中国经济增速放缓是一个必然的趋势。这不是缺点,而是事实。

中国经济的发展过去依赖于廉价劳动力和大量的农村人口迁移,对出口市场和制造业的依赖较大,资本化制造水平相对较低。但中国一直在寻找新模式,以国内市场为基础,减少对出口的依赖,提高劳动生产率和资本的生产率,并不再参与依靠廉价劳动力的生产竞争。

新型发展模式还包括服务业的发展,但这样的转型需要一个复杂的过渡,不是一年两年就能实现的。参考中国的东亚邻国日本和韩国,就需要十年甚至二十年来完成,与此同时还要小心中等收入陷阱。中国的东亚邻国转型成功了,我有信心中国也会成功。

此外,中国的经济转型中还有一些令人鼓舞的因素。几年前制造业还是中国GDP的支柱,然而现在,中国的互联网企业已经成为重点了。十年前你看中国的500强公司,排在前面的几乎都是银行、石油和通信寡头;十年后再看这个榜单,排在前面的有很多科技公司了,例如腾讯、阿里巴巴、京东、百度、华为。中国是世界互联网领域的重要参与者,欧洲则从没在这一领域领先过,很显然,中国的对标对象是美国、硅谷,它们与美国还有一定差距,但我相信这个差距会越来越小。比如说,微信真的比WhatsApp好用很多,无论功能上还是技术上。我相信越来越多的中国互联网产品会超越美国。

时代周报记者马欢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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