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后,凡人也是神话

2016-03-29 04:19:05

高扬

因为对神话学素不了解,阅读约瑟夫·坎贝尔的《千面英雄》之前,我一直以为这是一本用人类学方法研究神话的著作,翻开以后才发现,全书是以弗洛伊德与荣格的精神分析学为理论基础的。看着不时出现的“梦境”“俄狄浦斯”“潜意识”等词语,我的心情顿时有些复杂。

事实上,《千面英雄》自出版以来受到过许多人的赞誉。它被《时代周刊》评为了“20世纪最重要的100本书之一”,美国总统奥巴马和《星球大战》的导演乔治·卢卡斯都给了这本书很高的评价。卢卡斯曾为《星球大战》写了很多草稿,但他说,直到看了《千面英雄》后,《星球大战》才真正有了对焦点。

这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千面英雄》的分量,调整自己的阅读心态。

这本书成书于1949年,那是行为主义科学在美国初初兴起的年代,当时盛行的精神分析理论在此后逐渐衰落,因为其理论无法被证伪。如今,设置对照组与实验组进行心理学实验、抽样调查、神经科学才是心理学的主流方法,其科学性、有效性也早已为人所接受。即使像《哈佛幸福课》这种偏鸡汤的课程,所引用的案例、论文也全部来自实验、抽样调查,而不是梦境分析。而在《千面英雄》中,作者仍将释梦等精神分析方法视为绝对正确的方法。

坎贝尔首先从世界上不同的神话中归纳出了统一的叙事模式,他称之为“单一神话”,然后,他将“单一神话”拆分为不同的环节,并标示出其中的符号性情节或角色。接着,坎贝尔几乎对每一个神话环节都做了精神分析—全人类的神话经由一套隐喻系统被翻译为个人心理。

坎贝尔说,“神话是公开的梦,梦是私人的神话”。梦境和神话都以相同的精神动力学方式来体现象征意义。神话与梦境的人物都来自潜意识的幻想之井,基本原理也相同。但不同的是,神话受到意识的控制。仪式和神话的作用就是通过类比使得对人性的理解与构想成为可能。

由于平常不对自己做那么多精神分析,书中每一个精神分析的段落,我读来都倍感艰涩。细读后,觉得大约七成让人有所启发,而剩下三成则如坠云雾。最不习惯的是,坎贝尔把神话故事情节与人类的心理活动一一对应了—这样也许有道理,但却只有结论,缺少论证过程。

受这本书影响最深的,估计不是心理学家,社会学家,而是许许多多的艺术家—小说家、编剧、导演、作曲家、画家或者游戏设计师。科学家求真,艺术家求美,对他们来说,这本书无异于宝典,因为它提出了一个万变不离其宗的故事模型,并且给每一个情节赋予了深层的心理意义;艺术家从中受到启发,对自己的创作来说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坎贝尔也认为,以科学或历史的视角来解读神话是可笑的,如此一来,神话的生命力就会丧失,庙宇变成了博物馆,神话的诗意便荡然无存。在坎贝尔所归纳的单一神话中,英雄首先从他们日常的小屋或城堡出发,被诱惑、被带走或自愿走向历险的阈限。英雄打败或驯服阈限的守卫者,进入黑暗王国。超越阈限后,英雄要穿过一个神秘的世界,其中有些力量严重威胁着他,有些则会给予他魔力的帮助。最后,他经历了最重要的考验并获得了回报。最后的任务是回归,那些超自然力量必须留在阈限后面,英雄再次出现(归来、复活),并修复失去平衡的世界。

坎贝尔认为,英雄所进入的超自然世界,正是一个人平时所忽视的内在精神世界,就像神话中的英雄一样,我们只有更深入的探索自己的那片内心世界,才能获得觉醒,找到自己的潜能,但这一过程也像英雄历险那样充满艰难。

坎贝尔向往那个人们有着统一的神话,相信神话,重视神话的年代,神话教导人将自己与世界视为一个整体,人的生命服务于更崇高、更本质的目的,在这个过程中实现自己的生命价值。而现代社会,一切活动以“人”本身为中心,这恰好将“我”变成了他者,使人们陷入自私、迷茫当中,是南辕北辙的做法。

在坎贝尔看来,在缺少普遍有效神话的现代,每个人都拥有他自己的、未被识别出来的、不成熟的,但蕴藏强大能量的梦中的万神殿。让人们找到自己的万神殿,成为坎贝尔著书的目的。这是很美好的愿望,对愿意从神话乃至宗教中寻找答案的人来说,这本书意义非凡。

如果抛开弗洛伊德式解读的有效性,《千面之神》带来最多的思考是:撇去现代文明与科技的华丽外表,我们与古人在心灵上有多少差距?我们内心里最深层的希望与最深层的恐惧,又有多少不同?

面对最能代表文明的高楼大厦,最直接的感受其实是一种蛮荒之力。夜晚,我有时会在广州珠江新城的花城广场散步,这里聚集着全广州最高的大厦、最具设计感的建筑。有时,雾气在大厦的脖颈间缭绕,又和夜空接续在一起,红色、绿色的灯光经过云雾的折射、渲染,从百米高处铺洒下来,亦幻似真。

千年以后,也许文明早已衰落,玻璃外墙上藤条恣意生长,野花野草蔓延每一个楼层,大自然重新成为了世界的主宰,文明终将成为神话,神话中的主人公也早已了无踪迹,剩下的唯有人类脱离局限,探索永恒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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