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岛幼八:借杜甫诗意写遗孤一生

2015-08-18 05:38:02

时代周报记者 高扬

1936年5月,日本制定了所谓的“满洲农业移民百万户移住计划”,大量日本贫民涌入中国东北,成为“日本开拓团”。日军战败后,开拓团里许多日侨的子女在混乱、饥饿与寒冷中被遗留在中国,成为战争遗孤,现年73岁的中岛幼八就是遗孤之一。

中岛幼八的生父中岛博司原本是一名乡下教员,1943年携妻儿参加“开拓团”,来到当时的牡丹江省宁安县。1945年,中岛博司被征入伍,死在战场上。日本战败后,“开拓团”成员四处逃难,生母在饥寒交迫中将3岁多的中岛送给宁安县沙兰镇的一对中国夫妻收养。

留在中国的13年里,中岛幼八受到了养母孙振琴和三位养父的悉心照顾。1958年,他搭乘遣返船回到日本,与生母团聚。

回到日本后,中岛努力学习日文,逐渐适应了日本社会。1966年,中岛加入日中友好协会,在那里工作了大概10年,又在销售中国图书的书店工作了五六年,此后开始自己做翻译工作。

“是中国养父母的善良、人道主义,让我活了下来”,如今已是古稀之年的中岛幼八说起自己在中国的成长经历,仍然满怀无尽的感恩之情。在近期出版的回忆录《何有此生:一个日本遗孤的回忆》中,中岛这样写:“每当我需要帮助的关键时刻,总会遇到搭救我的手……我在众多人的拉扯、帮助、爱护之下成长起来。”

“俺儿子是日本人”

时代周报:在中国的这段时间,周围的人是怎么看你们的?你又如何看待自己的身份?

中岛幼八: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日本人,周围人并不说谁是日本人就怎么怎么样,即使讲也没有歧视的意思。我的养母在这方面从来没有向我隐瞒过什么,把前前后后的过程都一五一十地讲给我听,她是一个接生员,跟人家唠嗑的时候也尽讲我的事情,“俺儿子是日本人”—她对我这个日本儿子还有点骄傲呢。

政府对外侨都进行保护,不许别人欺负,事实上我也几乎没有受到欺负。当时的政策明确地讲,要把日本军国主义和一般的日本平民区别对待,日本的老百姓也是受害者,大家都是清楚的。

沙兰镇的遗孤中有一个叫刘淑琴的女孩,日本名叫饭冢正子,她的养母曾把她卖给人家当童养媳,换了一大笔钱。当地政府知道后,把她的养母定罪为买卖孩子,吊销契约,把淑琴委托给镇里的工商业者钟玉惠抚养,政府负担她的生活费,后来,政府还出钱供她上大学,一直供到大学毕业。

还有一个中文名叫程汝祥的日侨,爱打架。有一次,一个同学在街上喊他“小日本”,他就跟人家打起来了,这时一位姓温的文教助理刚好路过,问清缘由后,就把喊“小日本”的中国同学训了一顿,告诫他不能歧视日侨。在中国,一般打架先动手的肯定没理,但这次挨打的人却摊了不是。事后学校还发了通知,指出有的学生对日侨骂了侮辱性语言,须严加教育,予以改正。

时代周报:你在收到日本母亲的消息时是怎样的心情,你愿意回国吗?

中岛幼八:1954年12月,中国红十字会代表团在冯玉祥将军的夫人李德全率领下访问日本,我的生母便恳求代表团代为寻找自己的儿子。红十字会的倪裴君女士找到我之后,我才知道我的生母还在,住在东京,才知道我叫中岛幼八。区政府把我叫去的时候,问我想不想回去,我说坚决不回去。当时我对日本的印象主要是负面的,很害怕回日本。

直到1957年,一位叫梁志杰的老师改变了我的想法。他是我搬到太平沟林场后的小学老师,他教会了我许多东西,是我这一生的恩师。去太平沟后,我和养母分开了,身边也没有人给我做棉衣棉裤。有一天晚上,我和梁老师一起乘小火车回太平沟,他问我:“天冷了,你怎么还没穿棉衣棉裤?”又问我:“你妈呢?”我挺想养母,就哭了。梁老师知道我是日本人,就问我:“你在日本那边还有联系吗?”我说有。他就问我想不想日本母亲,我说不想,他就说:“天下哪有孩子不想母亲的?!你不想母亲,这本身就是侵华战争造成的结果。”接着他又跟我说:“中日关系最近又恶化了,岸信介内阁上台,对中国采取敌视政策,又发生了长崎烧毁中国国旗的事件,你要是回到日本去,能为中日友好作出努力,那该多么值得高兴啊!”听了他的话,我才有了这个使命感,有了回到日本去的想法。老师的嘱托我一直记着,写这本书也是出自这个目的。

最喜欢杜甫的诗

时代周报:在日中友好协会工作,很符合你回日本时发下的心愿。

中岛幼八:在日中友好协会,我参与发展日中友好协会的地方组织,负责大阪一些地区的组织工作,投身到日中友好活动中,争取早日恢复日中邦交。这些活动加深了我对日本的了解,也加强了我在日本的人际关系。

当时中日两国虽然没有建交,但普通民众对中国还是抱有一定感情的,因为日本受中国文化的影响,大家都了解。日中恢复邦交的时候,有一项调查显示,八成的日本人喜欢中国。两国的群众之间应该互相了解,否则就产生种种误解。政府有自己的责任,民间交流也非常重要,我认为政府应该让两国人民自由交流,创造机会让大家充分理解,这样就不会产生狭隘的民族主义。

中国人把我养大,他们是善良的,宽宏大量的,我想把这点通过我的经验如实地写出来,让日本人能够了解中国人的善心。从性格上来讲,中国人比较活泼,比较开朗,相反,日本人比较守规矩,性格上比较老实。日本人的心也是善良的,但表达的方式不像中国人那样,所以两国人在性格上有这种差异,应该充分理解。

时代周报:中国的文化对你有什么影响,你读中国的文学作品吗?

中岛幼八:中国的一些古典作品我都读了,我最喜欢的是杜甫的诗,这本书里边有些场景,我就是借用他的诗意来写的。我的第一个养父喜欢喝酒,我记忆里面,他喝酒的动作、神情,让我想起杜甫的《饮中八仙歌》里的人物。我也喜欢鲁迅,青年时代读书的时候就喜欢,回到日本以后还让梁志杰老师给我寄来鲁迅的书。我写我自己的老师,也受了鲁迅的《藤野先生》的影响。这些年,我很少读中文的书,我稍微看了下莫言的书,很有中国农村地方的那种生活气息,我希望有时间再好好读一读。

日本的文学作品里,年轻时我喜欢小林多喜二,甚至有一张照片的动作都是在模仿他,他是一个真正为革命而死去的人。另外,我读井上靖的作品比较多,他是日本的著名文学家,他写的鉴真和尚东渡的故事我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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