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桂春们来来往往,东莞还是最佳打工城市吗?

刘文杰
2020-07-07 03:31:20
东莞各项指标表明,经济正在复苏。根据东莞方面向时代周报记者提供的信息显示, 6月1―27日,东莞全社会用电量同比增长5.0%;工业用电量同比增长3.3%;全市固定资产投资预计上半年同比增长5%;全市重大项目完成投资预计上半年同比增长29%;6月份单月全市进出口总额预计同比增长5%。

7月3日,东莞景湖花园小区里,身穿绿色工作服的吴桂春拿着水管,给绿化区植物浇水。时值11点,再过会儿,他就能短暂结束工作,到食堂吃午饭了。

吴桂春已经在新的岗位工作一周了。这位现年54岁,只有小学学历的外来务工者,此前在东莞打工17年,疫情后从湖北老家回到东莞求职无果,在曾经看书12年的东莞图书馆留下百字感慨,感动无数网民。

在东莞市人社局的牵线下,吴桂春通过企业面试,成为物业管理公司绿化养护人员,继续留在东莞。曾经在各大媒体“霸屏”的吴桂春,生活回归平静,在新的工作岗位上埋头苦干,回馈这座城。

这样的工作身影,在小区里并不特别,在东莞更不算显眼。

“不知道他去不去图书馆,只知道他叫吴桂春。”小区门卫对时代周报记者说。在他眼里,吴桂春只是普通打工仔,每天小区、食堂、宿舍,三点一线。能一眼认出只因他是新来的,否则也难从这些同样穿着绿色工服的人堆里认出,谁是“网红”吴桂春。

制造业发达、工厂遍地的东莞,被视为“最佳打工城市”,向来是外来务工者的首选。

根据百度迁徙数据和交通部统计数据显示,2020年春节前人口净流出/迁入规模城市排行中,东莞排名全国第二,迁出人口高达809万。联通大数据所发布的《2019年联通春节大数据报告》显示,2019年春节期间,东莞以41.8%的人口流出率成为全国第一空城。

在东莞,无数“吴桂春”来来去去。有的打工者,以一技之长被这座城留下了,也有的受困于现实,只能无奈告别。

“老东莞”辞职

吴晴掰了掰手指头说:“这是我来东莞的第10个年头了。”

2010年,吴晴从老家湖南踏上火车南下打工,东莞是目的地。之所以选择东莞,是因为她听过“东莞塞车,全球缺货”的说法。“制造业多,意味着工厂多,打工机会多。”

在东莞,工厂确实数以万计。数据显示,截至今年5月末,东莞全市实有各类市场主体127.84万户,企业58.73万户,同比增长11.3%,环比增长1.3%。当中,工业企业超18万家,规模以上工业企业超1万家,高新技术企业达6200家。

吴晴打工的地方是一家制衣厂,专门做衣服和皮包。“正常运作的时候有100来人。”她认为这算得上是中型制造厂。每天经过她手的产品,沿着长长的传送带运输到世界各个地方。

如此重复但稳定的生活在今年有了变化。“工厂现在只有30多个人了。”吴晴讲道。关于员工骤减的原因,她只简单吐出两个字:“裁员。”

东莞市商务局数据显示,东莞出口总额在全国各大城市中排名第四位,分别占全国的5%和全省的19.9%。其中,美国和欧盟是东莞位居前三的重要贸易伙伴,2019年出口美国占19.5%,出口欧盟占18.7%。

受疫情影响,这座“世界工厂”的对外贸易确实一度被踩下刹车。东莞市商务局局长蔡康曾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今年一季度,东莞市全市外贸进出口2502亿元,同比减少14.3%。其中,出口1495.3亿元,同比减少13.3%。 

吴晴工作的地方在东莞横沥镇,这里曾入选2019年全国综合实力千强镇78位。

“无班可加了。”6月27日,吴晴决定从这家工作了10年的工厂辞职。35岁的她在东莞渡过了10年,算得上是老东莞了。她原以为自己能在这里定居,成为真正的东莞人。

至于未来,吴晴还没有想好。“不会做农活啊,回家能干什么?”她和老公一起租住在一室一厅的房子里,习惯了广东的生活。

鞋厂:只招临时工

东莞厚街是全国著名的鞋厂、家具厂、皮具厂聚集地。吴桂春曾工作过的鞋厂,就在这附近。据媒体报道,因疫情影响,他所在的鞋厂暂时停工,无奈之下才选择回乡。

7月3日,时代周报记者走访厚街镇寮厦村发现,工业区偶有几辆货车驶过,长长的街道并不见几个行人,物流园也略显冷清。时代周报记者途经了5家工厂与一处科技园(园区内有6家厂),发现只有1家工厂门口贴有招临时工的信息,人数具体至个位数。

“不招长期(一年及以上)普工了。”鞋厂工作人员告诉时代周报记者,过去工厂有400多人,现在只有100多人了。“这100多人都还得去外面找临时工做,现在工厂1个月只能上10来天班。”他说,工厂从3月开始处于半运作半休息状态,总是干两天就通知放假。

旁边的工作人员悄悄叮嘱了一句:“不要再找长期的(普工工作)了,工厂没订单可做,还是找临时的比较实际。”

工厂园区变得安静了,为园区配套的商业区也有点落寞。

康乐南路是厚街镇的中心商业区,也是厚街休闲娱乐最繁华的地段。在时代周报记者走访当天,这里人流并不多。

“生意没以前好,从5月那会开始的。”路边小吃店老板告诉时代周报记者,以前店里的小吃卖到下午一两点就售空了,现在五六点都卖不完。对面的服装店也如此,一天都没看见几个顾客进去。

空旷的商业街,店员都变得格外积极,站在店门口热情邀请路人进店逛逛。摩的师傅来回转悠招揽生意,见行人就招呼。繁华街面背后的城中村,各处自建房贴上租房小广告,时代周报记者随意走进一家询问,都有大量空房随意挑选。

招聘要求提高

在工厂工作过的人都知道,要想生活过得好,都得靠加班。

“每天工作12个小时是常态,偶尔也需要工作13.5个小时。”吴晴说,涨工资之前每小时加班费6元,后来才涨到了8元。不忙的时候,一个月能有两天休息,但忙的时候就一天也没有。厂里有不分日夜拼命加班的人,工资能达到4000元左右。

在吴晴看来,在工厂上班就像是螺丝钉,只要工厂有需要,就得不限时间地工作。工作时间长,工资待遇低,这家工厂逐渐老龄化。“年轻的能走的都走了。”吴晴说,即使工厂能提高工资待遇招到年轻人,他们也很难做得长久。

不仅是工厂,东莞也知道传统低端制造、代加工贸易不是长久之计。近年,东莞正在上演一场从产业价值链中低端向中高端攀升的工业革命,推动传统制造业转型升级。传统制造企业也不再是简单人手制造,机器人、大数据取而代之,对人员技能要求亦有所提升。

如今在疫情影响之下,学历、年龄逐渐变成工厂招工的硬门槛。

时代周报记者在招聘网站输入关键词“普工”,定位东莞,设置为“小学学历”,搜索结果显示“无”。而筛选条件设置为“普工(全文)+东莞+服装/纺织/皮革+初中及以下”,也仅显示出10条招聘信息。

年龄也是一项无法忽视的门槛。时代周报记者走访寮厦工厂时发现,招聘要求均限制在18―47岁。招聘网站上的招聘信息显示,应聘者年龄要求多在45岁以下,有些甚至将上限降至35岁。若想选择待遇更佳的,还需具备相应工作经验,招聘网站上月薪5000元以上的工作岗位,都要求工作经验1年及以上。

打工者未必都能满足要求。根据国家统计局发布的《2019年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我国农民工平均年龄40.8岁。其中,50岁以上农民工所占比重为24.6%,比上年提高2.2个百分点,近5年来占比逐年提高。在全部农民工中,小学文化程度占15.3%,初中文化程度占56%,高中文化程度占16.6%。

如吴桂春,2003年初次到东莞,就因年龄偏大,加上文化水平不高,难以在大工厂找到工作,于是选择用工灵活的制鞋作坊上班。每年春节后,他就从老家返回东莞,找一家愿意接收他这个大龄人员的制鞋作坊。

“想去考个大专,再进修一下吧。”吴晴也明白,自己只有初中学历,本来选择就不多。她也知道,越是在这样的困境中,越是要努力求变。

28岁高中学历的张志或许是打工者的样本。7月1日,他接受时代周报记者采访时说,去年7月在朋友介绍之下,他从苏州来到东莞。通过了三轮面试,还做了与公务员相同项目的入职体检,才拿下该工厂预加工组装环节的工作。

与录取的艰难呈正比的,是工资的翻倍。“基本工资4900元,加班一小时40元。”张志说,在这里上班一个月能拿8000多元,好的时候上万元也不是问题。这对于上一份月薪只有4000多元的他来说,是一份难得的好工作。

再找工作也不难

但张志也要转行了。“5月底开始,突然没班加了。”不多久,他就接到劳务派遣公司的通知,表示不再续签新的劳务合同,且没有任何理由。

去年同批进来的工友都没有获续签,“有些大专学历的都不签了”。比自己优秀的人都难逃此“劫”,张志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尽管没有明说原因,但他与工友都心知肚明,“大部分订单都是国外的”。他说,年后订单尚有存量,但进入下半年,订单在哪,怕是厂家自己都不知道。

如今,张志开始留意新的工作。“对面电子厂也在招人,从我们这边出去的都很抢手,但工资没有之前高。”他听说体育用品制造业行情不错,虽然工资可能没这边高,但是再找工作应该也不难。

之前,张志就看过不少体育用品工厂招聘,都写着订单充足,需要多名工人,且不限男女。“目前谈了一家专门做塑胶跑道的工厂,在沟通细节。”

东莞各项指标表明,经济正在复苏。根据东莞方面向时代周报记者提供的信息显示, 6月1―27日,东莞全社会用电量同比增长5.0%;工业用电量同比增长3.3%;全市固定资产投资预计上半年同比增长5%;全市重大项目完成投资预计上半年同比增长29%;6月份单月全市进出口总额预计同比增长5%。

作为外来人口大市,东莞着力将外来务工群体纳入市内公共就业服务体系。

 “今年将在原来1.63亿元市级财政专项资金基础上,新增1.25亿元,实施2.0版‘促就业九条’。”东莞市人社局副局长吴柏安此前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将深入推进“技能人才之都”建设,力争今年完成30万人的学历技能素质提升,让劳动者都能长技能、好就业。

张志决定暂时留在东莞。“东莞是一座适合打工的城市。”至于未来是否要定居,他说不敢想,房价和物价都太高。“想挣点钱回家买个房,结婚生孩子。”谈及未来的生活,张志的乐观一如既往,“只要肯努力,一切都会好。”

被东莞留下的吴桂春有了新的“职务”:东莞市职工书屋的公益代言人。7月4日,吴桂春接过“聘书”后说:“东莞变得更加文明,开放,是发展很快的城市。”

被一封留言改变了人生,从失业者到找到新岗位,吴桂春直言“这是没想到的事”。“接下来要把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做好,继续努力学习,用实际行动回报社会各界关注。”

吴晴在最近的发展规划里,把东莞放进了人生坐标。“今年开始,计划在东莞定下来了。”路虽然难走,但她认为辞职去考试,就是自己踏出原地的第一步。

(文中的吴晴、张志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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