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启超的广东官话

2009-07-15 19:41:42

“官话”原来是“普通话”旧称。这我就懂了。“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广说官话”。怕什么?因为老广说的官话原来一点也不普通。你的官腔对方若是听不懂,情话何从说起?国家大事,怎么商讨?搞革命,要一呼百应,首先要有共鸣。一伙兄弟听你说官话,一头雾水,何来共鸣?

孙中山先生的官话如何,我不知道,不过拿他生平和教育背景来看,不会“普通”到哪里。这么看来,当年他四处奔走革命,接触三山五岳人物,居然能引起他们的“共鸣”,出钱出力扶大业,绝对是因为受了他个人魅力所感召。香江父老相传,孙中山先生当年在殖民地鼓吹革命,把前景说得天花乱坠,因此搏得“孙大炮”之称。孙先生跟大小同乡沟通的语言,应该是粤语,不会是官话,因为如果说话口齿不清,如簧之舌也鼓动不起来。

新会梁任公“笔锋常带情感”,文章极有魄力。但如果表达情感的方式不是书写而是口语,就说用“官话”吧,效果会如何呢?梁实秋《记梁任公先生的一次演讲》给了我们答案。事缘任公在1921年应清华学校之邀作演讲,题目是《中国韵文里表现的情感》。实秋先生也去了。他看到任公的演讲稿是预先写好的。此文后来收在《饮冰室文集》,但实秋先生觉得读文本和听任公现场说话,“趣味相差很远,犹之乎读剧本与看戏之迥乎不同。”

梁任公是戊戌政变主角,也是云南起义“讨袁”的策划人。开讲那天,清华高等科楼上大教堂挤满了人,随后一位短小精悍、秃头顶、宽下巴的老先生走进来,“步履稳健,风神潇洒,左右顾盼,光芒四射”。梁新会走上讲台,目光向下面一扫,说:“启超没有什么学问—”然后眼睛向上一翻,轻轻点一下头:“可是也有一点喽!”他的开场白,就是这两句。任公著作等身,他“自吹自擂”,人家也不会认为狂妄。

梁实秋接下来的记述叫我们大开眼界。他认为任公的广东官话是“很够标准的”。虽然距离国语的标准甚远,“但是他的声音沉着而有力,有时又是宏亮而激亢,所以我们还是能听懂他的每一字,我们甚至想如果他说标准国语其效果可能反要差一些”。

细看实秋先生下文,我相信任公当天的演讲让听众动容,关键不在他说话的腔调如何,而在他对讲辞的情感投入。讲辞引文例子之一是古诗《箜篌引》:

公无渡河。

公竟渡河!

渡河而死,

其奈公何!

这四句十六字,一经任公朗诵和解释后,马上把听众带到河边,看见那个抱着酒壶的白发老头,不顾妻子赶在后面哀叫“公无渡河”,还是直奔急流之中,终于淹死。实秋先生说听了任公演讲二十年后,有一次在茅津渡候船渡河,“但见黄沙弥漫,黄流滚滚,景象苍茫,不禁悲从中来,顿时忆起先生讲的这首古诗”。

原来任公演讲,七情上面,有时顿足,有时狂笑,有时叹息。讲辞所引作品让他感受最深的是《桃花扇》。实秋先生记得,他讲到“高皇帝,在九天,不管亡家破鼎,哪知他圣子神孙,反不如飘蓬断梗”这一段戏文时,不禁“悲从中来,竟痛哭流涕而不能自已。他掏出手巾拭泪,听讲的人不知有几多也泪下沾巾了”。

梁任公那天的演讲,会不会如梁实秋说的那样,用标准国语读出来的效果反不如“官话”感人,我们无法论断。可以猜想的是,由于任公个人在清末民初政治舞台上的经历,因此想起“眼看他楼塌了”的境况时感触最深。发乎情的语言,不论是国语还是官话,都收到普通话的效果。我想中山先生“半吊子”的国语人家还听得懂,应该是这个道理。

作者系香港岭南大学荣休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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