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引发的1832年革命

2013-04-04 03:05:16
1831年底的一场来势凶猛的瘟疫成为了导火索。这场瘟疫袭击法国的一些大城市,造成大量死亡。有意思的是,有两位重要政治人物也死于霍乱瘟疫,使共和党人认为和平变革的希望幻灭。

张子宇

“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随着2013年音乐剧电影《悲惨世界》风靡全球,人们也再次回想起当年读雨果原著小说时的澎湃心情。小说《悲惨世界》以宏大的手笔刻画了法国社会从拿破仑时代到奥尔良王朝时期的风云变迁,歌颂着人性的美与善,特别是最后学生们和巴黎市民的起义,其舍生取义之壮烈,让1832年的“六月革命”被世人所铭记。

从1815年拿破仑在滑铁卢覆亡,到1848年二月革命推翻奥尔良王朝,小说《悲惨世界》基本起止在这段历史里。因前有法国大革命和拿破仑战争,后有普法战争和巴黎公社,应该说这时期的精彩程度相对没有那么高。但浪漫主义的兴起、工业革命的推进、各阶级的反复拉锯,在巴黎的苍穹之下,街垒与大炮、旗帜与鲜血,法国社会在动荡中前行。这就是《悲惨世界》,也是六月革命的历史背景。

升起三色旗的君主立宪王朝

六月革命中学生起义者所反对的,是君主立宪制的奥尔良王朝。而奥尔良王朝则是在复辟的波旁王朝覆灭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所谓复辟的波旁王朝,是拿破仑在滑铁卢战役失败以后,在反法联盟的刺刀支持下,流亡海外的路易十八回国即位,恢复了波旁王朝的君主统治。

复辟的波旁王朝采取了大量针对法国大革命成功和拿破仑统治的反动政策,包括杀害拿破仑军队的战将如布律纳元帅、拉梅尔将军等。《悲惨世界》中的德纳第大叔,本是拿破仑的老兵。他后来生活窘迫,沦为道德败坏的罪犯,可能一定程度上和复辟王朝的反拿破仑政策有关。

1824年路易十八死去,其弟阿图瓦伯爵即位为查理十世,其统治更为黑暗,当时法国的社会状况可以由小说中冉阿让出狱后的遭遇得到反映。查理十世极端厌恶君主立宪制,曾宣称:“宁可去锯树也不能按照英王那种方式进行统治。”

这种对历史的反动肯定不能维持长久,1830年7月,法国史学家笔下的 “光荣的三日”(Trois Glorieuses)让波旁王朝再次土崩瓦解,也成为名画《自由引导人民》的素材。但是这次法国依然没有迎来一个共和国。被认为开明的奥尔良公爵路易·菲利普(Louis-Philippe)成为了立宪君主,开始了奥尔良王朝(也称七月王朝)的统治。

以“平民国王”自居的路易·菲利普即位时已经57岁,他的父亲路易·菲利普·约瑟夫在大革命时赞成处死路易十六,自己更名为菲利普·公民·平等(Philippe Citoyen Egalite),但后来被雅各宾派砍头。公爵本人还参加过保卫大革命的卫国战争。就如假发、套裤、佩剑象征着旧制度一样,有着一个鸭梨形状脑袋的新国王的穿着举止俨然是新制度的象征:身穿便服,喜欢手持雨伞在街上溜达,并不时与途中碰到的平民握手。

奥尔良王朝有着自己的新气象,比如红蓝白三色旗恢复为国旗,王家盾形纹章和国家印章中原有的象征波旁王朝的百合花图案也不见了。有人据此批评2013年电影《悲惨世界》不够严谨,因为沙威身穿的警服有百合花图案,一开始的三色旗也倒在地上。不过从小说的时间表出发,冉阿让服苦役到当市长到救助柯赛特逃亡巴黎应该都属于波旁王朝复辟时期。所以电影中的表现倒是合理的。

除此以外,报刊也不用接受审查了,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天主教又从“国教”,改为“大多数人民的宗教”。此举意味着法国人既可以信犹太教、新教、也可以不信教。用伏尔泰的话来说,每一个法国人都可以“沿着自己所喜欢的道路进入天堂了”。新王朝提倡的宗教平等极大地平息了七月革命中表现出来的激烈的反教权主义情绪。

“发了财就能当选民”

但是奥尔良王朝本质上是一个维护富裕大资产阶级、大地主和旧贵族的政权,其制定了1830年宪法,其中虽然取消了贵族特权,限制了王权,扩大了下院的权力;但规定了选民的财产资格,凡缴纳直接税200法郎以上者有选举权;缴纳500法郎以上者有被选举权。这样导致全国3250万人口里,只有24万人有选举权。不但农民和工人无法参政,连小资产阶级也被剥夺了选举权。

这个问题毫无疑问会引发民众、学生和共和派的不满。但是当众议院里有人提出降低选举财产资格的提案时,著名历史学家、时任首相的基佐(François Guizot)竟在大庭广众之下以嘲讽的口气答复说:“诸位先生们,快快去发财吧!发了财就可成为选民了。”马克思在《1848年至1850年的法兰西阶级斗争》中曾将七月王朝比作一个股份公司,而路易·菲利普是这个公司的经理。

上升期的资产阶级自然不满。这一时期可以说也是法国工业革命的迈进期,从《悲惨世界》中冉阿让投资工厂发财致富就可以看出。像小说中方婷、小伽弗洛什为代表的无产阶级也在崛起,1825年,巴黎已有24.4万名工人和小手工业者,工人们的劳动和生活条件极端恶劣。他们每天工作时间长达13-14个小时,最多达到16个小时。童工和女工尤其悲惨。不过那个时代的工人不太采用政治斗争的形式,而是经常采取捣毁机器和厂房的行为。无论从历史上还是小说里,产业工人并非六月革命的主力。

可以说七月王朝是一个按压着诸多不满的火药桶,正统派还是支持波旁王朝,他们讽刺路易·菲利普是“街垒国王”(意思是其王位是依靠街垒后的暴民扶起来的);波拿巴主义者自然怀念拿破仑,如小说中早期的马吕斯和他的外公。面对民众的苦难诞生了空想社会主义者如圣西门、傅里叶;文化上造就了浪漫主义流派,早期如夏布里昂,后期巅峰自然是雨果。

更危险的是共和派,他们是一群左翼的反政府主义者,在知识分子、自由职业者、新闻记者和某些军人中拥有为数可观的信徒。共和派中的佼佼者有新闻记者阿尔芒·卡雷尔、阿尔芒·马拉斯特、律师加尼埃·帕热斯、学者拉斯帕伊和著名的资产阶级政治家卡芬雅克。他们在报纸上极力主张实行普选,建立共和。用乔治·杜比在《法国史》的话来说,“他们试图重演革命”。由于他们认为,工人们在识字后会更好地接受共和主义思想,故共和派非常注重扫除文盲,力图建立公共教育制度。小说中马吕斯、公白飞等人组建的ABC社就是一个典型的共和派学生政治团体。

共和派在底层有激进好斗的马吕斯们,在高层也有温和但对路易·菲利普日趋不满的政客,包括金融家、前总理雅克·拉斐特(Jacques Laffitte)、国民自卫军前司令、美国独立战争时的著名英雄拉法叶侯爵(Gilbert du Motier, Marquis de Lafayette)和1848年革命时成为首相的奥迪隆·巴罗(Odilon Barro)。

1832年5月22日,国会39名反对派议员(包括共和党人和对奥尔良王朝失望的议员)发表一份报告。当中奥迪隆·巴罗虽没有直接谴责君主制,但提到说很多承诺以及“半合法的体系”都已经荡然无存。报告控诉政府反复侵犯自由,以致激发起社会的动荡,而政府却仍然是那么混乱、无耻。报告书指出,反抗的革命正在涌动并且将会胜利,“复辟和革命都在酝酿着,我们曾经做过的一切斗争手法现在都已经浮上水面。”

尽管报告书中没有提及“共和”,但却是对七月王朝的君主制统治的最严厉的公开谴责,最后的结语还含蓄地号召人们推翻王权统治,建立共和,“对于我们来说,献身于这个伟大而崇高的目标而团结一致为法兰西战斗已经四十多年了,我们已经献出自己的生命,并且相信它必将胜利!”

葬礼变成巷战

巴黎就是在这种一团不满、牢骚和愤怒中又响起了炮声。也是天有不测风云,1831年底的一场来势凶猛的瘟疫成为了导火索。这场瘟疫袭击法国的一些大城市,造成大量死亡。受此影响最严重的当推城市建设落后,人口过多的首都巴黎。根据史料记载,瘟疫肆虐时,巴黎每天有上千人死于非命。因为阔人纷纷逃往乡间避难,故死者多为营养不良、居住条件极差的贫民。这使得不满更加高涨。

有意思的是,有两位重要政治人物也死于瘟疫。一位是当时的首相卡西米尔·佩里埃(Casimir Périer),这位权力欲很重的老政客坚持要在巴黎控制局势,在1832年5月16日死于霍乱。另一位就是著名的共和主义政治家拉马克(Jean Lamarque)将军。拉马克将军参加过法国大革命和拿破仑战争,受到共和派拥护和爱戴,曾在稳定七月革命后的局势中发挥重要的作用,被视为是政府和民众沟通的重要桥梁。原先共和党人和底层民众也期盼拉马克将军能够向政府施压迫使政府和平转变。但是他在5月到医院视察慰问霍乱病人之后也染上了霍乱并且逝世,使共和党人认为和平变革的希望幻灭。

佩里埃之死动摇了政府统治,而拉马克之死则让激进者认为和平过渡已经破碎。6月2日,共和派在因决斗身亡的著名共和主义者、青年数学家埃瓦里斯特·伽罗瓦的葬礼上攻击政府,并计划起义。

6月5日,拉马克将军的葬礼举行,护送遗体队伍经过巴黎林荫大道,通过奥斯特利兹桥,围观群众有数万人之多。正如电影里的场景那样,共和党人乘机喊出反对政府、支持共和的口号,得到一些民众的响应。

葬礼转变为大规模示威,共和党人领袖举出红旗作为运动的旗帜,然后示威失控,一部分示威者和群众与警察发生冲突,部分被派去弹压的军队却反水加入共和党人的队伍,示威队伍转向有着特殊意义的巴士底广场,也就是电影中青铜大象所在地。经过了一天的大混乱,到了晚上,巴黎进入了街垒战阶段。

起义发生时,路易·菲利普正在贡比涅城堡,他正在那里接待到访的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一世。6月5日他得知巴黎市内的混乱状况之后,还算比较决断,立刻携家人乘车返回巴黎。晚上他在巴黎市郊的杜伊勒里宫检阅了执行镇压任务的国民警卫军,以显示自己的镇定和坚决。6月5日晚上,由乔治·穆东(Georges Mouton)指挥的政府军击溃大部分的巴黎外围起义者,起义者被赶到巴黎老城区。

和小说及电影里的描述类似,暴动没有发展成全巴黎大起义,军队也没有出现大规模倒戈的迹象,缺乏社会基础,仅仅由学生的热情支撑的起义可以说注定失败。以军队来说,七月王朝时期的主要武装力量是国民自卫军。国民自卫军士兵有权选举自己的军官。不过,参加国民自卫军必须自己支付购买武器和装备的费用,必须效忠国王。不知出于何种心理,每一个小资产者都盼望参加国民自卫军。于是,法国历史学家米盖尔对此用讽刺的口吻写道,每逢星期日,小资产者参加民兵操练,以保卫剥夺他们投票权的政权。

双方的实力对比可谓悬殊,据当时史料,执行镇压的政府军人数大概3万人,而起义者则只有3000人。

尽管学生们在奋战,可是高层共和党人政治家如拉法叶侯爵却在躲避,他们在起义发动后不久就已经感到运动必将失败,于是逃到周围的省份。另外如拉菲特和奥迪隆·巴罗在开会后,于6月6日早上派出一名代表到路易·菲利普处要求他停止血腥镇压和改变政策。

分举红旗和三色旗的对垒两方的最后决战在6月6日早晨。国民自卫军和起义民众在圣梅利修道院(Cloître Saint-Merry)展开血战,起义学生坚守的街垒最终在大炮的轰炸之下被打破,这个场景相信看过电影和小说的人不会再陌生。双方的总伤亡在800人左右,其中政府军死73人,伤344人,起义者死93人,伤291人。

6月6日早上,路易·菲利普在香榭丽舍大街和协和广场再次检阅军队,然后他前往巴黎北部探望士兵和国民自卫军,接受军人们“国王万岁!”“打倒共和党!”“打倒卡洛斯党!”的欢呼。下午,他在花园里接见了拉菲特和巴罗等人,不过起义军的最后一块抵抗的阵地都已经宣布被攻下,没有什么可以谈判的了。

六月革命,不是一场规模特别宏大的斗争。但是毫无疑问其削弱了七月王朝的统治基础,16年之后,路易·菲利普的统治最终土崩瓦解,虽然之后巴黎依然不时响起愤怒的呐喊、虽然炮声和街垒也仍然存在,但是没有人会忘记,那些在1832年奋战的年轻人用他们的生命,组成了自由、平等、博爱的三色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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