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保风暴突袭金沙江

2009-11-28 23:19:10

527,在金沙江中游水电开发联席会上,金沙江中游水电建设协调办公室主任树发青提醒各电站业主要有风险意识。

一语成谶。两个星期后的611,环保部祭出叫停令。

据中国水力发电工程学会副秘书长张博庭的计算,如果被叫停的这两个水电站推迟一年发电,就相当于多燃烧900万吨左右的煤炭,产生的电能超过我国目前全部风电和太阳能发电的总和。

“这些电站建设被叫停后,汛期到来洪水暴发,40平方公里施工区的建筑垃圾、泥沙汹涌而下,将给下游安全带来巨大威胁。”树发青更担忧的是,电站停建带来的移民问题面临巨大挑战。

耀眼的阳光炙烤,河谷里吹来干热的风。满脸汗水的王炳龙在高高的边坡上一屁股坐下来。

一览无余地展现在他眼前的,是华能龙开口水电站偌大的工地:滚滚的金沙江水被一条大坝拦腰截断,然后涌向左岸的导流明渠,大坝浇筑工地上空无一人,大坝两侧沿岸山石裸露……

“这里原来热火朝天,机器轰鸣,车辆穿梭,两边山上山下全是人。”34岁的王炳龙说,一周前水电站突然被勒令停工,大部分工人几天内就从工地撤走,这里开始变得安静。

611,环保部责令金沙江龙开口水电站、鲁地拉水电站停止建设。环保部新闻发言人陶德田当日说,两大水电站未经环评审批,擅自截流,开始主体工程施工。这是国家环保总局升格为环保部后,掀起的第一场环保风暴。

王炳龙是留守下来进行边坡绿化处理的工人之一。他是龙开口电站附近的村民,20079月以来一直在工地上干活。

下游100公里外的鲁地拉水电站同样一片沉寂,主体工程已经停工,少部分工人正在进行围堰处理和边坡防护施工。“汛期将至,出于工程安全和前期维护的考虑,围堰修筑不能马上停工,必须赶快修完,否则汛期一来会出现危险,甚至崩塌。”但这些工人和王炳龙一样面临“何去何从”的迷茫。

突袭的风暴

611日中午,张之平正准备小睡一下,但电话响起,稍后睡意全无—公司的停工通知来了。

张之平是这次环保部叫停令的主角之一—龙开口水电站的筹建处主任。环保部的叫停令称:“华能集团投资建设的金沙江龙开口水电站未经环保部环境影响评价审批,已于20091月大江截流,大坝主体工程进入混凝土浇筑阶段,违反了环境影响评价法的规定。”

因相同原因被叫停的还包括下游100公里处的鲁地拉水电站,业主是另一水电巨头华电集团。除两大电站外,华能、华电集团(除新能源及污染防治项目外)建设项目,以及金沙江中游所有水电开发项目,也都被环保部暂停审批。

接听完电话,张之平随即向各施工方下达了停工指令,龙开口水电站大坝主体工程施工迅速停止下来,机器轰鸣声戛然而止。下午,张之平召集电站所有参建单位召开紧急会议,共商撤离计划。

“(叫停令)来得太突然,许多人一时反应不过来。”就在10天前,张之平还向电站各施工方下发了缩短工期的通知。突至的叫停指令同样让鲁地拉电站总经理周卫东感到意外,他正督阵指挥施工队伍抢在汛期前修好围堰。

但对树发青来说,这场环保风暴已在预料中,迟早会来。

54岁的树发青,从事水电工作32年,自2003云南省丽江市金沙江中游水电建设协调办公室年成立以来,他一直任主任,负责丽江境内金沙江河段水电建设和移民安置开发工作的组织、协调和管理。

527,在金沙江中游水电开发联席会上,树发青就提醒各电站业主:金沙江的水电开发,不知猴年马月才获得核准,领到开工证,因此“各位要有风险意识”。

一语成谶。

金沙江中游水电开发一直深陷争议的漩涡,并引起国家有关方面高度关注。2008年下半年起,树发青就频密地接待来自北京的调查人员。

20086月,国务院办公厅秘书局一工作人员只身到丽江调查金沙江水电开发问题,回京后将调研报告上呈国务院领导,温家宝总理在该调研报告上作了批示。树发青称,这份批示他在市长处看到过,“印象深刻”,批示说:金沙江水电未批先建的问题要调查清楚,严肃处理。

“环保部掀起的这次环保风暴,无疑是从高层领导处拿到了尚方宝剑。”树发青说。

违法开工酿巨亏

突袭的环保风暴让电站措手不及。“心情不好,还感冒了,就怕出安全事故。”张之平一脸疲惫,坦言自己是心力交瘁。“龙开口电站有施工、管理人员2700人,首要任务是按要求停工,保证安全,让与主体工程相关的设备、人员有序地撤出施工区。”

同时,汛期将至,还得安排一部分人员留守,抓紧时间完成防汛和环保绿化工程。而更让人头痛的,是停工后引起的合同变更、移民安抚安置等一系列繁琐工作。

615,大部分工人撤离,张之平总算松了一口气。在这一天中午,由环保部环评司巡视员牟广丰率队的六人督察组抵达龙开口水电站,次日,督察组出现在鲁地拉电站。

督查组现场发现,20079月开始施工的龙开口水电站,大坝已颇具规模,主坝开始浇灌混凝土;鲁地拉水电站施工两年多来,也已完成截流围堰、导流洞施工。

“主体工程动工了,违法开工的事实非常明显。”牟广丰在两家水电站现场督查时重复说着这一句话。“整改工作得到环保部的行政认可后,方可复工。”牟广丰称,如果这次整改要求得不到落实,整改验收通不过,环保部将继续对两家电站实施限批,“限批没有确切的时间期限”。

对于为何选择在今年1月截流开工的问题,两家电站给出了相同理由:“三通一平”的前期工程基本完工,截流和围堰设计及施工组织设计通过了审查,截流坝施工前的准备工作就绪。“按照水电站的建设规律,枯水期是修建截流坝的最佳时期。”两大电站相关负责人接受时代周报记者采访时都表示,如果错过了这一时机,要再建截流坝需等一年。

“我们太着急了!”鲁地拉水电站总经理周卫东说,电站的环评报告在今年1月初通过了环保部环境工程评估中心的评估,2月报环保部待批,但“我们担心错过了最佳时期,只得冒险”。张之平更是抱怨,环评报告已在两年内经过无数次补充论证和修改,但至今未被批下来,最后只好选择先干了再说。

“我们以为就会来批文了,没想到等来了叫停令。”张之平说,突然停工让电站面临巨大损失,“对施工、监理等单位的违约赔偿,妥善安置工人、施工设备等,都要我们支付大笔费用”。

据中国水力发电工程学会副秘书长张博庭计算,如果被叫停的这两个水电站推迟一年发电,就相当于多燃烧900万吨左右的煤炭,产生的电能超过我国目前全部风电和太阳能发电的总和。

堪忧的移民问题

618日上午,树发青被丽江市长君正紧急召到办公室。市长严肃地向他传达了市委市政府的两大指示:一是做好移民的稳定工作;二是配合两大电站法人做好环保、水保等系列整改工作。

在回单位的路上,树发青连续接到了几个移民的电话:“电站现在停工了,当初为什么让我们搬家?我们的移民补偿谁来承担?”这些电话让他心情沉重。

心情沉重的还有云南省、丽江市的决策者。云南省打造水电支柱产业的计划,丽江水电能源基地的梦想,都因这次环保部突如其来的叫停,一下子变得朦胧起来。

2003年国家计委批复的金沙江中游梯级开发方案为“一库八级”,即龙盘(上虎跳峡)、两家人、梨园、阿海、金安桥、龙开口、鲁地拉、观音岩等八级电站,规划总装机容量2058万千瓦,年平均发电量988亿千瓦时,预计投资2000亿元。

这一工程被称为继三峡水电工程后,长江干流上又一巨型水电开发计划。云南省的有关规划称,金沙江中游水电开发建成后,将成为我国最大的水电能源基地,成为云南省和丽江市的第一支柱产业。

金沙江中游水电的开发,始于200512月云南金沙江中游水电开发有限公司挂牌成立。目前,龙盘、两家人电站已向国家部委上报了预可研报告,但因争议太大至今未获审核。梨园、阿海、金安桥、龙开口、鲁地拉、观音岩等6个电站,都进入筹建阶段,已在施工。

“这些电站建设被叫停后,汛期到来洪水暴发,40平方公里施工区的建筑垃圾、泥沙汹涌而下,将给下游安全带来巨大威胁。”树发青更担忧的是,电站停建带来的移民问题面临巨大挑战。

“一库八级”规划搬迁移民人口超过10万,移民资金高达200亿元。而在建的6大电站涉及移民2.8万人,目前已完成移民3500人,“如果电站搁浅,移民们的前期补偿、后期扶持、长效补偿等资金就无着落,巨大的补偿金额谁来解决?”树发青说。

水电站停建后,龙开口希望小学老师施炳发开始担忧起全家未来的生计。他原来的家就在现在龙开口水电站修大坝的地方,去年5月和80户同村村民一起搬到了龙开口移民新村。目前移民每人每月只有300元生活补助,土地还没分下来。

他很怀念电站修建前的生活:山青水秀,村里土地肥沃,家里有五亩水田,一年每亩有1000公斤的收成,种一年可以吃三年。“电站没经国家批准修建,为什么要我们搬家?”施炳发开始抱怨:电站真修不成了,谁来维护我们移民的利益?

近来,天天有移民结伴登门找树发青讨说法,堵他的门,压力巨大得像背负着一座大山。他眉头紧皱地叹息:“今年底明年初,国家再不核准金沙江水电站开发,我只有向市委组织部提出辞职。”

被改变的小镇

环保部叫停令,也改变了鹤庆县朵美乡中江街人的心情。随着龙开口水电站的停建,大批工人撤离,往日喧嚣的中江街一下子沉寂下来。

30岁的迎春汽修厂老板刘迎春突然觉得不习惯起来,一连几天百无聊赖地坐在厂门口发呆,“电站停建前,我每天忙得很,晚上得加班,最好时一天可赚几万块,现在却清闲得很。”

9年前,刘迎春带着一套修理工具来到中江街,用朋友借给的4000元开了一间小修理铺子。烙在刘迎春记忆里的是,当时整条街全是低矮破旧的房子,共开有3家汽修店,但无一辆客运车,载客用的是4台农用车,“修理铺生意清淡,4000元债务我干了两年多后才勉强还上”。

转机来自2007年,华能集团决定在中江街附近的龙开口村修建一座装机180万千瓦的水电站。消息一传出,中江街开始躁动起来,各路人马纷纷涌进来寻找商机,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楼、宾馆、休闲洗浴中心、KTV一夜间满街“开花”。

20079月,龙开口水电站开始施工,大量人马进驻,街上居民由2500人骤然增加到了几万人。新楼房不断地拔地而起;当然,还会有许多汽车响着喇叭从街上匆忙地奔驰而过。

看到满街跑动的汽车,刘迎春决定大干一场。2007年,投资120多万元建起了一个总面积达1000多平方米的汽车修理厂。尽管街上修理点已有上百家,刘迎春的生意却好得很,“一年挣30万没问题”。

但现在他没有那么乐观了。

看着中江街冷清下来,自己的生意也每况愈下,他的心情怎么也好不起来。16日晚上,他接到朋友杨江华的电话:“歌城已经没人来了,冷清得难受,你们过来玩嘛。”杨投资200万元在街上开了一家面积达4000多平方米的KTV歌城,水电站停工前每晚都爆满。

水电站何时复工?当晚,刘迎春和杨江华相见无语,一起到街上派出所向一位朋友打听消息。朋友给出答案:最快一个月,最迟可能一年。“一个月还撑得过去,一年就恼火了。”两人并不关心答案的准确性,只是不住地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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