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中国艺术品市场,泡沫化还是国际化?

2011-12-15 05:58:29
首届艺术品投资国际高峰论坛在广州举行,两岸知名的文物艺术收藏家徐政夫认为,中国的收藏应该开始进入国际化;泰康人寿董事长陈东升认为,当前艺术品市场泡沫比较大,预计明年起码有

本报记者 李怀宇 发自广州

2011年12月8日,首届艺术品投资国际高峰论坛在广州东方宾馆举行,汇聚了来自内地、港澳台和海外横跨收藏与拍卖领域的各界精英。

广东省出版集团董事长王桂科从改革开放后广东取得的经济成就展开话题,他提出广东精神品牌的铸造需要注入文化的基因。以艺术打造广东文化生活,既是响应广东省委宣传部打造广东文化强省的号召,也是重振广东作为全国华南艺术重镇的重要举措。

目前,艺术品市场全球化的趋势愈加明显,逐渐演变成为继纽约、伦敦之外的热点市场,形成了多元化的格局。对此,两岸知名的文物艺术收藏家徐政夫从自身收藏的经验率先说起。他认为,中国的收藏应该开始进入国际化。中国的当代艺术是外销的,是可以走进世界的。当代艺术是投机股,只要买好了,它可能一飞冲天。而中国的古董是投资股,可以长期持有,千万不要买来买去,只要买对了,睡一觉都会涨价。

著名国际策展人皮力分析了当今中国当代艺术收藏的国际迷途,他认为主要由四个部分组成:2008年后几个重要的中国当代艺术收藏开始抛售;世界各大艺术博览会作为一种新的压制方式出现;欧美画廊开始进军香港和大陆;人民币汇率导致中国当代艺术价格偏高。

在两位嘉宾的精彩演讲后,论坛进入圆桌对话环节。西泠印社艺术顾问胡西林认为,中国艺术品市场有泡沫是正常的,就像一杯啤酒必须要有泡沫一样。他指出,在波士顿美术馆我们能看到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作品,这是代表了美国的国际化视野。但在故宫博物院却没有看到,我们现在需要的国际化视野,实际上就是要拥有大国的文化胸怀。

论坛的第二部分讨论了未来收藏的社会功能与前景,北京今日美术馆馆长张子康提出,在美术史上最重要位置的艺术家没有一个是重复的,没有创造性的艺术不具备未来的价值。

面对方兴未艾的艺术品市场,不少行业人士对2012年的艺术市场将如何走向提出疑问。中央美院余丁教授在发言中表示,中国已成为全球第三大艺术品交易强国, 2011年全球艺术市场交易总额预计能突破2000亿元,未来全球艺术品市场的行情方向仍会聚焦在经典艺术方面。同时他大胆预测,随着国家对文化产业的投入,估计未来每年将有50亿元的潜在购买力进入中国艺术市场。在未来的五年当中,金融化和证券化也将成为艺术品市场的新热点。

泰康人寿董事长陈东升肯定了广州首次举办国际艺术品研讨会的重要性,从经济与文化的相辅相成指出,艺术品市场繁荣的20年正好见证了中国经济高增长的20年。中国艺术品市场崛起是文化崛起的第一个信号,艺术品市场崛起之后会带来整个中国文化的繁荣。然而,对当前艺术品市场存在的泡沫,他认为泡沫比较大,预计明年起码有40%的市场份额下降,要有过冬的思想准备。

论坛设置了一系列的现场互动及微博互动环节。与会的嘉宾积极参与互动,不少人提出自己对艺术市场的疑问。在精彩的辩论声中,共同为未来艺术市场的出路及对策积极进言献策。胡西林认为:“国际化视野并不等于说齐白石的画就要跟毕加索并驾齐驱,或者是超越。齐白石的绘画和毕加索的绘画,两种绘画价格的长期落差,当然今天接得很近,有的在一定程度上可能也超越了,但是我个人的看法,齐白石的画即使在今天超越了毕加索,并不等于中国的文化就被西方,或者被以美国为首的西方认同了。造成两位国际大师绘画价格落差的根本原因,我认为当时是中国的经济问题,后来应该说是两种文化的差异。齐白石的绘画接连创下天价,如果不是在中国拍卖会上创造的,而是在美国或者是英国,角逐的双方是由美国人或者是英国人,当然也有中国人参与的情况下创造的,为什么都是我们买外国人的东西,不是外国人买我们的东西,这就是西方人对中国文化当代是怎么样的认同。”皮力则认为:“我和胡老师的观点有一点不一样,即使齐白石的画卖得比毕加索的画高十倍,也不能证明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平起平坐了。其实我们的收藏不是在收藏一件作品,是在收藏文化。如果我们是做当代艺术研究的,当代艺术相比古代,或者是传统艺术而言,它的阐释系统没有建立起来,但是它是需要钱建立起来的,艺术家卖了钱,画廊才能赚到钱,才可以更好地教育别人,这是经济的循环。”

针于目前艺术品市场是否出现拐点的说法,广州华艺国际拍卖有限公司董事长李亦非说:“我是微观冲在第一线,我倒认为现在的市场是在经过一个去泡沫化的阶段,我不太认同拐点,所谓拐点是真正艺术品市场的逐渐成熟的起点。这几场秋拍,苏富比、嘉德等,艺术品的价格没有下来,只是成交率低了,这也是一个艺术品市场真正成熟的起点。其实艺术品市场是有喜好的,喜好收藏,还有就是看中了艺术品的价值来投资的。市场经济起步阶段的这种投机行为,机会是稍纵即逝的,所以有一部分资金进入了,现在的艺术品市场成交下降,与这部分资本的撤离有关。一定要去泡沫化之后,就会迎来一个良好的开端。”

本届论坛由广东省委宣传部指导,广东省出版集团和南方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主办,广东时代传媒有限公司《收藏·拍卖》杂志承办,广州华艺国际拍卖有限公司协办。广东省委宣传部副部长顾作义,广东省新闻出版局副局长杨以凯,广东省出版集团、南方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王桂科,南方电视台台长蔡照波,广东时代传媒有限公司总经理宋浩、副总经理林放等领导出席了活动。来自希腊、西班牙、阿根廷、俄罗斯等驻广州大使馆总领事及代表,泰康人寿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陈东升等主讲嘉宾,著名鉴赏家黄君实、敏求精舍前主席葛师科、澳门书法篆刻协会会长萧春源、广州华艺国际拍卖有限公司董事长李亦非、北京华辰拍卖总经理甘学军、北京传是拍卖总经理贺新春,中国拍卖业协会副会长雷敏,广东省博物馆馆长肖洽龙、广东美术馆馆长罗一平、广东画院副院长洪楚平等重量级嘉宾云集会场。






陈东升:假拍是毒瘤,它造成虚假繁荣

泰康人寿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中国嘉德国际拍卖有限公司创始人陈东升认为,中国的拍卖市场今天在世界上有地位,北京应该是世界第三大艺术品拍卖交易中心了。但是不要因为拍假、假拍这些东西就把这个市场给否定,还应该相信市场力量,坚持诚信经营、坚持专业化经营的拍卖行,未来一定是最后的胜家。那些投机取巧、拍假假拍的拍卖行,迟早会被市场淘汰的。

假拍的拍卖行迟早被淘汰

时代周报:北京嘉德在中国艺术品拍卖市场中有丰富的经验,相较于西方拍卖行,嘉德本身有什么优势?

陈东升:十年前,基本上还是圈子里面在收藏,这十年投资行为在加重。我当年创办嘉德,到非典的时候,嘉德一次拍卖8000万元,现在一次拍卖30亿元。量增加了,就是这个概念:当年一个人进来的时候,花一个亿,今天就值30亿元。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当代艺术的发展,最早我是用一种民族情怀从事当代艺术的资助,从来没想去卖,实际上嘉德利用了中国经济崛起的大好时机。西方的商业比我们成熟、发达,你看当代艺术在香港天价地涨,本来西方炒家以为会赚大钱的,但中国经济崛起之后,这些人会后悔的。中国经济的第一轮是靠出口、投资,靠消费,这是一个巨大的市场。非典之后就是海外基金渗透进来,到2006年徘徊了一下,2008年世界进入金融危机,也没有阻挡住中国艺术品市场的超级繁荣。从嘉德每年的拍卖数据分析,今年嘉德的拍卖总量是115亿人民币,去年大概是70亿,前年大概是39亿,三年三级跳,嘉德是最有代表性的。中国假拍好像是炒了这个市场繁荣,但是它带来的问题就是所谓的泡沫。为什么现在媒体那么关注,就是假拍是一个毒瘤,它造成了虚假繁荣。

时代周报:在国际成熟的艺术品市场,像纽约或者伦敦是否存在假拍现象?

陈东升:不存在,因为那个市场成熟,它是信誉经济,所以,我坚信,假拍的拍卖行迟早是会被淘汰的。电影《小兵张嘎》中有一句话:别看你鬼子今天闹得欢,过两天你就得滚蛋。我们市场经济是信用经济,所以我讲:假拍一定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市场会检验那些拍卖行。

艺术品市场就是拔桩论

时代周报:现在拍卖市场上有字画、古玩等多种门类,为什么你对中国的当代艺术特别感兴趣?

陈东升:我们说当代艺术实际上是从西方连接过来的。当真正的当代艺术到美国的时候,颠覆架上艺术,架上艺术实际上就是框子,就是架上画油画,后来才有装置等。我们一直支持实验艺术,就是行为艺术、装置、照片等。所以,当代艺术实际分两个门类,一个是架上艺术,还有一个是实验艺术。中国第一波的当代艺术,创新就是率先模仿,基本是西方的翻版。所有人都是翻版,包括像曾梵志,他前几天在香港的画展我去了,他也有原型的,他的原型就是弗洛伊德,还有一个专门对生命诠释的英国艺术家培根。

时代周报:从投资上讲,为什么很多人质疑当代艺术的价格这么高?

陈东升:这个艺术品市场就是拔桩论,把那艺术拔高了,有人说:“哎呀,曾梵志比齐白石的价格都高!”这话有意义,也没有意义。当代艺术的投资群体多,它的价值就高,那么别的就相对低,相对低就开始有足够的空间。这就是拔桩,像击鼓传花一样。拍卖行这些年也有很多的创新,比如景德镇的当代瓷器,本来我觉得根本没市场,但是上去了。要了解中国的艺术品市场的历史,绕不开嘉德,我是嘉德的创始人,我是这个市场的开拓者,但我都那么保守。你看现在嘉德的拍卖,新瓷、紫砂壶、石头都发展了,就是底子要有经济的量,有了收藏群体,就会有新市场崛起。比如说现在卖手表,过去国内没怎么卖,嘉德每次都卖手表,嘉德在创新上是走在市场前面的。现在所有的拍卖行都开始卖邮票、钱币、铜镜,这些是嘉德做起来的,现在都开始开拍了。当代艺术就是一个观念艺术,观念艺术实际上就是带有自己的价值观的。当代艺术很具有颠覆性和创造性,它是代表一种观念,不是一种技巧。比如水墨、油画,技巧上可以超级写实,技巧到顶尖,是有穷尽的。但是当代艺术就是一种设计主义,就是观念,就是思想,思想总是批判性的。所以,最早的当代艺术是创意模仿。第一波的当代艺术都是对社会主义的公有经济、集体主义的批评。但今天中国个人主义泛滥,新一代的当代艺术家也有调侃、反讽,对物质主义、肉欲主义,对城市带来的这种拥挤,现代人生活的这种焦虑,也有一种反映。创新从模仿西方艺术开始,但是,真正的当代艺术在中国还没有开始。真正的当代艺术就是反映中国现实的问题,反映中国人自己的生活,带有中国特色,反思中国现实,而过去基本是模仿。

时代周报:海外资金对中国当代艺术的投资是不是拔高价格的一个重要因素?

陈东升:其实没有。洋人的资金就相当于市场的种子资金,实际上是中国市场的揭牌。现在为什么中国的拍卖繁荣呢?这都是中国人来买,因为中国崛起了,中国人的钱太多了。

全世界拍卖是杜绝假东西的机制

时代周报:目前在拍卖市场上经常出现赝品的问题,如何在拍卖机制上防止这种现象?

陈东升:全世界拍卖是最好的杜绝假东西的机制,首先要请专家鉴定,然后出书,拍卖前三天还挂在那儿,就像美女,谁都可以来评头论足。这样的话,他还买假东西,那他自己真的是傻子,他不懂,还乱撞进市场来。在西方一定要有专家帮他,拍卖市场一定要有专业的艺术品经纪人,要付经纪人佣金,经纪人提供专业服务。我们现在这个市场是完全颠覆了,不成熟,但要有个过程。市场经济是个过程。

时代周报:纽约、伦敦的艺术品拍卖市场历史悠久,所以现在杜绝了很多不规范现象。中国的艺术品市场要走向规范,你认为还有多长的路要走?

陈东升:中国市场是分三步走。第一步,买家卖家是分开的。中国因为穷,大量老干部、世家把东西拿出来卖,买家基本就是港台这些人。中国的民营企业经济崛起,特别是房地产崛起后,中国的买家开始进来。所以很多优秀的东西聚集在少数的大买家身上,现在变成了他们又买又卖。很多顶级的东西集中在少数人的手中,这个市场就发生了非常深刻的变化。这个变化就是今天市场所谓的假拍,不付款因素来了,很多人没意识到。他既是买家又是卖家,而且顶级的艺术品就是通过20年的拍卖后向这些早期参与的投资者手上集中。所以,现在就不像过去那个市场,过去市场是说你家里有两件东西拿出来,现在就是艺术品集中在少数人手上,他们既是买家又是卖家。

时代周报:未来中国的拍卖市场有没有可能形成比较成熟的机制?

陈东升:一定。市场经济有一个发育过程,在中国,20年前嘉德的一场拍卖1400万元,现在一场拍卖,今年加上邮票的话,秋季拍卖是39.82亿,实际上就是40亿元。你想想看,过去一场拍卖只有1000多万元,再到5000万元,再到8000万元,好长时间就在一个亿左右徘徊,但现在一场拍卖可以到40亿元。这个成长的速度太快,它也被世界瞩目,也不是坏事啊,好艺术品都流到中国来了,现在全世界是供货单位,买家都是中国,这是个好现象。过去大家觉得拍卖会不会让中国的艺术品外流?当国家经济崛起后,有了很强的购买力,全世界的好文物都回来了,应该拍手称快。

时代周报:中国艺术品市场会不会出现集中在几大拍卖行的局面?

陈东升:实际现在已经比较集中。嘉德一年拍100亿,很多拍卖行一年拍两个亿三个亿,完全不在档次上竞争的。这个市场就是集中在少数拍卖行,但是走专业道路的中小拍卖行会很多。因为在英国、法国小拍卖行很多,但是顶级的艺术品拍卖行最终全世界就集中在苏富比和佳士得两家。严格讲,中国现在的拍卖行,北京嘉德、保利、瀚海、匡时,基本就这四家。第一梯队是嘉德、保利,第二梯队是瀚海、匡时,第三梯队还有五六家。嘉德100亿元,保利100亿元,瀚海和匡时四五十亿元,再下来的拍卖行七八个亿,就是这个概念。七八亿跟100个亿怎么比?好东西已经是超级地集中在少数几个拍卖行。我一开始就总结出来了,艺术品拍卖行是一个高度的信誉垄断的行业,当你的品牌崛起后,这种力量是很强的,有信誉的拍卖行,你的议价比别的拍卖行高出20%,买家也愿意来,它的信誉度高,流通性强。所以,这是一个信誉高度垄断的行业。

中国会产生很多大的慈善家

时代周报:你为什么说富人和企业家是艺术品的守护神?

陈东升:他们有闲置的财富,可以去购买艺术品。穷人是留不住艺术品的,艺术品一定是留在这些达官显贵手里,就是有钱人的手上。艺术品拍卖就是上流社会的一个游戏,卖的都是衰败的遗老遗少,买的都是新贵,这个文化就是这样传承下来。上流社会把这种精英文化代代相传,拍卖实际上是一个交易手段。很多人对拍卖行的意义没有诠释出来,我当年创嘉德,就是要再造中国的精神贵族。

美国的崛起,洛克菲勒、摩根、卡内基,他们这一代企业家是让美国成为世界强国的富豪英雄。这些富豪大概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有一个浪潮,就是富了做慈善,办大学,建博物馆,建医院,建文化组织。波士顿交响乐团就是当年一个大银行家投资的,洛克菲勒办的芝加哥大学,杜克先生办杜克大学,斯坦福大学就是斯坦福先生建的,太多了。中国私人不能建大学,这个时代变了,我个人捐了一个亿给武汉大学,建一个万林艺术博物馆。未来十年二十年是中国真正崛起的时候,现在还不算崛起,还是刚进入崛起的门槛。中国的市场经济现在没那么完善,这个制度还在初级阶段,中国还是会出现真正的企业家。所以,民营企业家富了之后,一定会像美国的企业家那样,会产生很多大的慈善家。






许礼平:收藏基本上就是一种兴趣

拍的时候喜欢这件喜欢那件,可是拍得之后又没钱结账,或后悔抢贵了,不肯付账,拖得就拖、赖得就赖。我听不少送画去拍卖行的人说:春拍的钱到现在秋拍都还没收到,这个问题是相当严重的。

大陆、港台艺术品拍卖市场各自发展

时代周报:中国内地的艺术品拍卖市场发展大概是20年的时间,你在香港见惯了拍卖,初期到内地看拍卖的印象如何?

许礼平:大概1994年左右,我到北京参观嘉德的拍卖,当时规模不大,但东西都不错,价钱便宜。可惜无钱,不能多拍几件。广州嘉德要再晚一点,记得苏庚春带着李亦非来香港,说广州嘉德马上开拍。没几年,也发展起来。广州跟香港比较近,来往较方便。但我较多去北京、上海参加拍卖。过去购买力比较强的是海外买家,没几年,内地买家购买力增强,很快远远超越海外买家。特别是在2003年之后,内地忽然有大批大款入场,这些买家勇猛精进,他们可以出极高的数字竞投,这些天文数字海外买家是接受不了的。2000年之后,尤其这几年,内地有很多拍卖行或者书画业者去香港、台湾和日本、英国、美国,总之走向世界,天涯海角搜刮中国书画瓷器等各种宝贝(包括垃圾),为文物回流作出极大贡献。水向低流,物往高走。因为文物往购买力强的地方流通,像以前美国、日本购买力强,各种文物就从全国各地经过香港流入欧美、日本。现在中国内地购买力极强,于是各种书画文物,也是经过香港或其他口岸,转回内地。可以说,香港就是一个很好的集散地。

时代周报:徐政夫先生说在1992年的时候,台湾曾经有过收藏的高峰期,整个市场发展得很快。香港是什么时候达到高峰期的?

许礼平:我自己觉得,台湾的发展比徐先生说的要更加早。在1986年、1987年,台湾股票波动得很厉害,全民炒股,许多人赚到了钱,普遍很有钱。他们叫“钱淹脚”,就像近几年中国内地忽然之间好像财富暴涨,因为台湾封锁了二三十年,1986、1987年才开放,积聚了二三十年的购买力就爆发了。那时有些画廊搞展览,有些买家进去一看,很喜欢,就全场包了。我们听起来很荒唐,但是当时在台湾却很普遍。上世纪80年代台湾很少拍卖,听说当时有一间拍卖行举行拍卖,当有人举牌高价投得全场最贵一件大画后,税局的人坐到那人旁边,递上名片说:“明天请你去国税局谈谈,哪里来这么多钱买这幅画?”举牌者赶紧坦白交代,说自己受拍卖行之命举牌托市的,绝对不是自己买的。相信大家都怕税局,所以台湾拍卖行不易发展。

香港的情况,我们自己感觉是1987年、1988年的时候很旺。尤其是1990年开始,画市蓬勃。有一回吴冠中在香港开展览,许多人都是连夜霸位排队,画廊一开门就冲进去抢购。有位仁姐还通过某集团主席,知会该画廊所在之大厦(属该集团物业)管理员,让她早点入闸排第一,以便画廊一开门冲进去抢购她心仪的花卉等画作。这有点像上世纪90年代中排队买楼的情况。我记得香港书画古董市场是1987年、1988年开始兴旺,1989年清明之后就静了一阵,那时的市场就比较差。等到1990年好像又复苏了,中东战争之后又不行了,回归前后更差,非典之后却旺得不得了,2005年秋开始淡,不久又回复正常,很快又火红了,这一两年达疯狂状态,现在又冷下来。据说七年一个循环,总之就是反反复复的。

时代周报:你认为香港的艺术品拍卖市场,跟房地产、股票的波动有没有直接的联系?

许礼平:多少还是有点联系的。2004年前后书画暴涨,抢得那么贵,人家就说是因为内地打击房地产,许多资金就转入了书画市场。香港有这样的现象,是因为很多买家都是内地来的,所以也可能有这种因素在里面。

时代周报:皮力先生引用了艺术界同行曾经专门做过的一个研究计划:调研亚洲地区的艺术品交易,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最适合艺术品交易的城市是香港。你的感觉呢?

许礼平:香港就是比较方便,没有文物管理制度,可以自由出入,外汇也没有管制,可以说是一个绝对自由的地方。只要不是军火、毒品,寄运什么都无所谓。我们有些东西从纽约、东京寄过来,几百年前的珍贵文物也是这样寄过来的,寄出去也一样,没有人管的。

拍下不付款的人,比卖国贼还可怕

时代周报:你认为内地的拍卖市场跟香港的拍卖市场有什么不同之处?

许礼平:内地地大人多,需求量很大,香港相对小得多。比如说,内地的拍卖行每回拍卖都是一大堆图录。我记得有一次北京一家大行的小拍,书画有十几本图录,而同时香港苏富比拍卖书画只有一本图录,可一本书拍卖的营业额等于人家十几本书的营业额。中国内地因为有十几亿人口,有大批的人参与拍卖,什么东西都有不同的客路。香港的拍行,可能会考虑哪些东西才是客人需要的,所以选件比较挑剔些,但是营业额差不多,工作量却省很多。

时代周报:你认为香港拍卖市场的交易规则能否给现在的内地市场提供借鉴?

许礼平:其实,内地的拍卖最早就是去香港取经的。陈东升筹办嘉德时就是先去参观苏富比、佳士得,参照这两家大行的模式,运作方法,再根据内地特殊情况改订。内地忽然间有钱之后,人家说书画值钱,升值快,一下子多了许多人参加进来。或者是投资、或者是投机、或者是爱好,总之挤进来举牌竞投,却不一定懂得买卖的规则。举牌就要负责任,拍到就要付钱提货的。但是还有好些买家没有这样的概念,很容易产生混乱状态,拍完之后就走,也不出货了,这就会引起很多麻烦。拍的时候喜欢这件喜欢那件,可是拍得之后又没钱结账,或后悔抢贵了,不肯付账,拖得就拖、赖得就赖。我听不少送画去拍卖行的人说:春拍的钱到现在秋拍都还没收到,这个问题是相当严重的。假如你有件画送拍,拍卖行帮你拍到一个不错的价钱,你很开心,但是一直拿不到钱,就会觉得很烦,有些人就不会再花钱去拍其他东西,结果恶性循环,市况就越来越差。

这种情况香港也有,这几年多了,听业内人士说高价位的账款最难收。记得有一次香港苏富比拍卖,好像是一个佛像,买家是内地客,打败的是一个台湾收藏家。友人蔡君就说,拍卖官太傻,如果一敲给那个台湾实力藏家,可以即时交易,马上收到钱了,拍给那个内地人,搞了好几个月几乎一年,才收到钱。有的人拍到高价位宝物还要发表一番言论。最常听到的是高唱爱国主义,高呼民族大义。买东西就买东西,说那么多废话干嘛呢?有一本书叫《爱国贼》,说这种人比卖国贼还可怕,更容易迷惑人心。

拍卖图录对研究者大有帮助

时代周报:香港最负盛名的两家拍卖行苏富比和佳士得,在收藏界现在还是具有相当大的影响力?

许礼平:这两家在收藏圈里的影响是很大的。你看看其他拍卖行出的图录,某件拍品曾经在这两家拍卖行拍过的都要注明,这就表明许多买家对这两家拍卖行有信心,所以才会标注出来。这两家拍卖行跟纽约、伦敦那些顶尖拍卖行的规则是一样的,但是,每个地方还是有些税务上的不同。

时代周报:像有些假拍、赝品的现象,在香港的拍卖行有没有出现过?

许礼平:如果是假拍造市的话,这两家拍卖行有些规矩说明是不行的。而且造市的成本也很高,买方25%,卖方加10%,例如拍了十万,就要给3.5万了。比如说这个画家想制造点名声,就当是广告开销,他找个代理商送拍,然后找个亲戚去买回来,这样一来一回,他就不见了35%-40%的钱,运费、保险费也相当之繁重。

关于拍卖中出现赝品,这两家拍卖行好像有个条款的,可以翻开他们的图录看看,我也没细看,就是他们不保证这个东西是真迹,他们声明要买家自己看,找自己认可的专家帮忙去鉴定。当然收件是经过他们的筛选,他们选件有自己的立场。所以买家就会听听别人的意见。人家评价这家拍卖行不错,那就会对它有多些信心;或者说不行,那就对它没信心。这是很看重业内人士的评价的。

时代周报:你认为拍卖这个行业对艺术的发展有什么样的推动力?

许礼平:我觉得最大的优点是:要拍卖的东西需要展示出来,印在图录里,很多东西如果经过一个古董店或者一个画廊卖了,是没有记录的,只有买卖双方知道,那对做研究的人来说,就无从入手了。但是拍卖有图录,图录上面提供很多线索,有很多东西都可以保存在那个图录上面,给做研究的人也提供了很多方便。当然图录也未必真实反映那件物品,有些加工、变色或者处理过的,但至少人家知道这件东西在什么时候出现过,在哪里出现了,这些对研究来说都是有很大的帮助的。现在图录印得越来越清晰,局部图也越来越多,当然那些释文有时太赶了,必定是错漏百出的,这个没办法,受时间所限,但至少大家看得到图像。

时代周报:徐政夫先生说投资与收藏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你认为在香港有没有一些比较成熟的收藏家?

许礼平:其实香港有很多成熟的收藏家,因为他们历史久,一直都在从事收藏。比如香港的敏求精舍,是一个有50多年历史的收藏团体,每个会员都有各自的收藏品。我相信很多人未必都是从投资这个角度出发的,因为他们本身有自己的事业、专业,那是生活的来源和财富的积累,而收藏是一种兴趣,要有闲钱才能去买这些东西。其实购买的时候就是一个学习的机会,收藏东西是要研究的,慢慢就会变成专家。因为收藏就要研究,研究久了就会有学问在里面,也就慢慢养成一个业余研究家或者真正专家了。






胡西林:中国艺术品市场最缺的是自律

西泠印社集团有限公司艺术顾问胡西林认为,中国的拍卖并不是先有了完整的规章制度开始的,而是在实践的过程中一步一步地来确定模式,建立规章制度。不是立法在先,是摸着石子过河,这个过程最需要诚信自律。但是可以毫不客气地说,今天中国的艺术品市场最缺的就是自律。这种缺失来自两个方面,一个是拍卖公司本身,一个是竞买竞卖双方。究其根源,就是过于投机,丢了诚信,以至于在艺术品市场常常出现不是价值决定价格,而是价格左右价值的怪现象。

拍卖机制让大家看到了艺术品的价值

时代周报:中国的书画古玩源远流长,拍卖市场的发展则是近20年的事情。拍卖制度引进中国,对中国艺术品市场发展有什么样的影响?

胡西林:自1993年算起,拍卖在中国已经有将近20年的历史了,当时的情况跟今天相比有了很大的不同。我个人的看法,中国的拍卖大致经历了1993年至《拍卖法》的颁布、《拍卖法》颁布至2003年、2003年至今三个阶段。前两个阶段无论是对拍卖市场还是对艺术品的认识而言都处在一个初步的摸索阶段,后一阶段则有了很大的改观。以作品举例,比如王铎的书法,直到2003年,拍卖会推出一幅王铎的作品,也就是把它看作一般的明末清初的书法作品而已,并没有对其价值作太多研究,所以2003年一幅王铎书法的价格只有二十几万。而到了2005年,艺术市场开始有人对王铎的书法在拍卖之前撰写鉴赏文章,进行评述,这个时候王铎书法的价格到了40万-50万元之间。之后每年都有提升,到了2007年,王铎作品的最高价达到了1691万元,也就是说,王铎作品的价格是随着对王铎这个人物的认识,对他的作品鉴赏的深入而逐步提高的。所以在振荡变幻的艺术市场中,王铎书法的价格一直比较稳定,并且影响了整个古代书法板块。今天,王铎书法的最高价格已经超过1691万元了。这说明拍卖机制引进中国后,经过适应消化,让大家看到了艺术品的价值,懂得了价值对于价格的决定作用,唤醒了大家对文物艺术品的保护意识,这对于推动艺术市场的发展,促进藏宝于民观念深入人心,功不可没。

时代周报:你如何理解艺术品的价值与价格的关系?

胡西林:我们可以任意举例子,比如哪一件商品的价格不是建立在价值之上的?我不同意价值和价格可以分离的观点,即便把艺术品看作是股票,即便把购买艺术品的行为全部看作是投资,买股票不需要了解它的基本面情况,比如市盈率、成长性吗?何况艺术品是股票吗?我的观点是:价值决定价格,而不是价格左右价值。价格是没办法左右价值的,无论价值高低,一件艺术品在它完成创作后,价值已经确定了。所以当艺术市场出现回调时,掉下来的是价格,价值是掉不下来的。对艺术品价值的认识,是通过对艺术品的研究后获得的,绝对不是炒作出来的。当然物非所值的艺术品在艺术市场的震荡中价格会掉下来,那是因为它本来就没有那个价值,怎么该有那个价格?凡是艺术品,一定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经过历史的沉淀。价值不仅在艺术家创作过程中产生,更在时间的考验和历史的沉淀中凝固。

问题不是有泡沫,是泡沫的比例

时代周报:你如何看待中国艺术品市场的泡沫问题?

胡西林:中国的艺术品市场存在泡沫,这是毫无疑问的。不光是中国艺术品市场有泡沫,整个中国经济市场都有泡沫。我曾经用啤酒来打比方,一瓶啤酒没有泡沫是啤酒吗?但是一瓶啤酒全是泡沫还能喝吗?所以问题不是有没有泡沫,而是看泡沫的比例有多大。凡是市场一定有泡沫,没有泡沫就不是市场。美国经济没有泡沫吗?没有泡沫2008年会有这么严重的次贷危机吗?今年会有这么持久的华尔街游行吗?中国的艺术品市场泡沫不少,拍假、假拍、虚高是艺术品市场产生泡沫的罪魁祸首。今天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艺术品市场已经处在回调的状态里了。我认为适当的回调是正常的,也是必要的。在市场回调的时候,会挤掉这些泡沫。我一贯认为艺术品的价格应该循序渐进,这个“序”指的是什么?就是艺术品市场应该运行在经济市场的大框架内,这是毫无疑问的。这好比一个人行走上坡路,10度的坡人可以走,15度的坡走起来会很累,你就走不远,30度的坡你没办法走,只能爬。而近两年中国艺术品市场的行情一度呈直线也就是90度往上蹿,这肯定不正常。如果用美元和人民币的比值打比方,今天的中国经济早已融入世界经济,人民币不升值不可能,但如果按着美国的意志升值,毫无疑问,那对中国会祸国殃民!所以中央政府的措施是循序渐进,逐步升值。艺术市场也一样,我们不可以把未来的空间一下子透支完,那样会严重伤害艺术市场,美国次贷危机的一个重要教训就是美国的消费严重透支了美国人的未来。所以用回调来挤掉泡沫,会让今后的艺术品市场增加免疫力,走得更健康。这是艺术市场需要努力的。

自律他律规范艺术品市场

时代周报: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中国艺术品市场好像是富人的游戏?

胡西林:艺术品收藏一向都是小众行为,它不应该是大众行为,这是因为进入艺术品市场需要具备三种能力:实力、眼力和魄力。光有实力没有眼力不行,而有了眼力缺乏实力当然也不行。如果说中国的老百姓谁都能买艺术品了,我看没有这么一天,全世界也没有这么一天,经济最富裕的美国也不是这样子的。一件艺术品在拍卖会上最后只能花落一家,但是看“花”的人可以很多。买不起或者买不到,不等于看不起或者看不到,这是其他商品所无法有的特性,这就是艺术品和艺术市场的一大功能。艺术品对人的审美有唤醒作用,对人的情操有提升作用,对人的道德有促进作用,今天很多买家买了艺术品之后,建立了博物馆,这就很好,发挥了艺术品应有的社会作用。至于“中产阶级”参与程度不是很高,那只是时间问题,随着富裕阶层的扩大,人的精神素质的提升,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关注、收藏艺术品,这是必然的。

时代周报:你认为未来中国艺术品市场的规范,如何跟纽约、伦敦市场接轨?

胡西林:一个是他律,一个是自律,缺一不可。他律靠法律法规,自律靠道德自觉。会接轨的,但是需要多长时间,我说不出来。我相信任何事情的发展都是由低级往高级。比如今天的大城市就不是十几年二十几年前的大城市必须经常讲“不要乱扔果皮纸屑,不要随地吐痰,不要随地大小便等”这些最低级的对人的行为约束的话语,今天在大城市里说的更多得是对孩子的教育,是饮食结构的合理,是上下电梯时应该站在右边,留出左边让人超越等。尽管在今天的艺术市场、在拍卖会上我们会时常遇到“乱扔果皮纸屑”甚至“随地吐痰”、“随处大小便”的现象,但我相信会改变,而且必须改变,因为这是中国艺术品市场接轨国际市场的必需前提。无论个人还是社会,都是在循环当中进步,这个过程中自律非常重要。我相信这一天会提前到来,而且我们已经看到了许多人的自律,只是步伐不整齐、水准不统一,但是进步是肯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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