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国治:香港匆匆我独游

2011-06-02 05:51:14

全世界没有别的城市会需要像香港一样,印行一本密密麻麻的洋洋“街道大厦详图”。它是勒·柯布西埃心中向往的西方未来城市,却在东方一处海上荒礁被不经意砌建出来。

舒国治

中环,东方的真正珍珠,是代表香港天际线棱角鲜明的剪影,孙中山走过的鸭巴甸道、戴望舒逛过的荷里活道、王家卫拍片的阁麟街,都在中环。全亚洲最繁盛的银行在这里,贝聿铭、Norman Foster 的峥嵘光炫建筑也在这里。

旺角,南中国永远不灭的灯火,小巴的串街流窜之集散地,小民劳工的憩息饮茶摊肆,妓女(“一楼一凤”、“大波女郎”)的夜市场,二楼书店的大本营。康乐街(雀仔街)好鸟嘤鸣,通菜街(女人街)闹钟响个不停。

浅水湾,海滩沙细水蓝,木麻黄影影绰绰,午后的Verandah 茶厅令范柳原与白流苏(《倾城之恋》二主人翁)也流连不去。太平山顶,一览众山小,北看维多利亚港,飞船破浪,然一切尽在倚天插地的楼缝中。

南丫岛小巧可爱,全岛禁行汽车,榕树湾到索罟湾,人安步小径,村落犬吠随时可闻。西贡,海上仙山的眺望处,品尝游水海鲜的好地方。沿着海傍街散步,不禁遐想这里是嬉皮悠游的佳美角落。

我不想一下子就进入任何情景的专注之中;不想去“茶具文物馆”,不想去“牛奶公司”旧址的“艺穗会”,不想去看都爹利街的老楼梯及煤气路灯,不想独坐“陆羽”饮茶吃点心,而去兰桂坊喝一杯也嫌太早,不想逛“神州”旧书店,不想逛荷里活道古董店,不想看汇丰银行、中国银行、力宝大厦的新建筑,也不想看文武庙、洪圣古庙等旧建筑。

我总是徘徊。来香港既不为公事,又不为访友;既不是购物之旅,又不是美食之旅。完全没事。只是来,只是看,东张西望;只是走,大街小巷上山下海;只是换地方停留,调景岭、钻石山;川龙、林村;南边围、西边围;大澳、石澳;油麻地、跑马地;鸭寮街、鸭蛋街。而这当儿,看见一辆电车当当而来,车额写着“坚尼地城”,跳了上去,开往哪儿都成。

下午五点二十分,我站在华富邨旁边的“瀑布湾公园”,看着这练1816年西方画家早就画过的瀑布。十九世纪初当香港还是一座荒岛时,无数对华贸易的西方船只便在海上远远望见而泊近汲取淡水。如今的瀑布只有十几公尺高,全无游人,即使有,大概也只能得他们十分钟的徜徉。

暮色中的香港西南尽头,有一丝荒凉,令我想换地方逃离。我的逃离,意味着翻山跨海走远。恰好有一路巴士,170路;经验告诉我,三位数的巴士往往是长途或是过海。果然,170路的终站是二十六公里外的沙田火车站。车程迢递,悠悠晃晃中,最易教人睡去。一下穿行香港仔隧道,一下又进入海底隧道,再一下又穿狮子山隧道,然我全在恍惚中。

睡眼惺忪中,已见灯火通明的沙田楼海布列如阵,不啻是我游子眼睛的飨宴,然又不知是不是当地住者的深渊。夜晚的高下相间楼群莽林,指出了山的形势,隐隐道出了香港“人与天争”雄奇却又不得已的实况。而穿梭在“沙田广场”、“好运中心”、“新城市广场”等不能不走经的大型商场之间,令人感受到香港即每一方寸也要“寓住于商”的相荣互利之高度机密。

看见一家“回转寿司”店,门口大排长龙,心中决定回九龙再吃晚饭。

我原就熟悉火车沿途的风景,便上了一辆81路巴士。真算幸运,81路并不走隧道,是绕山而走大埔公路。峰回景现,东见一眼西见一眼的全是远处山上的楼屋点点灯光,何止是惊艳,简直是香港绝景。刹那间觉得,香港人竟不是住在房子里,是住在灯塔里。香港人的住,为的不是自己;为了外人在海湾的船上及公路的车中,可以数认他的朋友是住在哪处万家灯火中的某一星点。

几个山头翻过,很快又抵平地。灯火人潮最密处,旺角到了。旺角是全世界城区中人口密度最高者,在一点四六平方公里上住着近二十万人。在这里,人推窗望见的,不是月亮,是大型霓虹招牌,是周生生、是谢瑞麟、是裕华国货、是百佳市场、是奇华饼家。

我直奔花园街的“富记”,叫了一碟白切鸡,一碗西洋菜鱼腩汤,就着一碗白饭吃。与当地人一样,和他们肘碰肘地搭桌子吃。香港的鸡真好,而“富记”的白切鸡是所吃中最好的。铺在鸡肉下的几十颗卤水黄豆,也吃得一颗不剩。

再走到快富街的“生力冰厅”,叫了一杯“鸳鸯”。这种一半奶茶加一半咖啡的香港“茶餐厅”独绝发明,一口下去,那睽违经年的锡兰红茶的清香混合着咖啡及炼奶的浓郁,顿时重回记忆。到这一刻,我才发现一天下来竟然那么累了。

香港,意念之城,当然,又被称为购物者的天堂。几乎所有香港的大楼,它的一楼、地下室、二楼或十楼,其中的东西,和大楼自己,都是要让人买的。它必然是被不知道哪一个天才规划出来,成为这样一个供举世各地的人来买东西的伟大天堂或伟大地狱。而自此以后,香港人开始以逛街(买或不买),看街上满是购物者及满是商品、满是shopping的气氛来无止尽地蕴填自己心神。

至于住,世界多半的城市是渐居而成的,香港则是硬性打造出来的。于是它奇、它绝,它特立孤行。是Lord Palmerston(巴麦尊)在1841年给Sir Charles Elliot (义律)信上所指的“海上荒岛”(“A barren island with hardly a house upon it.”),水之畔便是陡然立起的高高一山石,而今其边缘一片片裁切方正的平地是一百多年来填海而成。

它的住,不是舒服不舒服的问题,而是压根便是一种意念下而成形的住。

它的一栋栋漫山遍野的高楼,不像是由下慢慢“盖”起来的,倒像是由上一根根“钉”进去的。全世界没有别的城市会需要像香港一样,印行一本密密麻麻的洋洋“街道大厦详图”。它是勒·柯布西埃(Le Corbusier, 1887-1965)心中向往的西方未来城市,却在东方一处海上荒礁被不经意砌建出来。

作者系台湾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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