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玫瑾:对个人恐怖主义零容忍

2019-08-18 17:02:08

时代周报评论部特别策划:我们时代的精神状况

    德国哲学家卡尔·雅斯贝斯写过一本叫做《时代的精神状况》的小书,描写了与西方社会现代化进程相伴随的精神文化的巨大震撼及其留给当代西方人的困境。今天,在各种人为灾难面前,我们不得不沉重地反思:我们时代的精神状况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譬如,我们该如何自救及救人,如何面对我们身边的loser?假如我们自己成为loser,我们应有怎样的认知维度来让自己有尊严地活着?

    中西文化在精神向度上尽管各有千秋,但在抵御人类共同的灾难以及找寻人类文明底线共识的问题上,全球正义和普世价值是基本的人道主义。

    本期时代议题,旅美学者徐贲指出暴力伤害是社会非正义以及报复正义的历史局限性,犯罪心理学家李玫瑾旗帜鲜明地提出对个人恐怖主义的零容忍以及家庭心灵养育的重要性和迫切性,人类学家吴飞则指出社会需要重建伦理秩序以及道德相对主义的危险,本报评论员李铁试图从中西文化根源的比较,指出我们在抵御反人类罪行时应当抱有的忏悔和反思精神。


策划:彭晓芸
操作:李铁、韩洪刚、宋慕新、徐伟
特邀撰稿及嘉宾:徐贲、范以锦、李玫瑾、吴飞


开篇:
《暴力伤害和社会非正义》    


访谈:
《李玫瑾:对个人恐怖主义零容忍》         
《这个时代的精神体系到底怎么了
----伦理秩序需重建,道德不能被放弃》


纵深:
《抵御反人类罪行,中国文化缺什么》   
 
延伸阅读:
《范以锦:分寸之间的媒介困境》  


链接:   
《校园安全需内外兼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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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玫瑾:对个人恐怖主义零容忍 

    

访谈嘉宾李玫瑾(中国人民公安大学犯罪心理学教授)


        PART  1

有一万个理由,都不可原谅

时代周报:近期发生了数起杀害儿童等无辜者的案件。目前社会上出现一种声音,存在“报复社会”一说,媒体报道也多有集中于凶手多元、矛盾的人性,困窘的生活,这样的视角存在什么盲点吗?

李玫瑾:这些行为伤害了人类最基本的情感,对于这类犯罪,我们态度应该很鲜明,不能把这种原因归为社会,也不能归类于弱者,这是不正确的,还有谁比孩子们更弱的?如果允许这种方式的话,那我们这个社会就会疯狂,所有人都会疯狂。我在第一起案件发生后,曾经说过这个话,这种案件就应该当场击毙犯罪分子,绝对不让它再拖延,只有这样才能震慑这些犯罪人,因为这些人你跟他讲道理是没用的。在这个案件类型上,我们一定要一致起来,你有一千个理由,一万个理由,都是不可原谅的,如果我们在这问题上非常果断,非常坚决,社会态度非常一致的话,这类案件就会减少。

这是一种很特殊的犯罪类型,这些人的心理问题其实我们很清楚,就是我讲的他们肯定是在能力上已经出问题了,但这并不是重点,我们知道社会有很多能力相对较弱的人,他们也不会杀人,为什么呢?因为他的心理还是正常的。最严重的心理问题是什么?是能力很弱又过于自尊,这是很麻烦的。

至于讲这些凶手行凶前都有复杂的人性,甚至展现过善良的一面,这太正常不过了,我接触过诸如马加爵、邱兴华、李磊等罪犯,他们都有复杂性,媒体不能追求轰动效应而剑走偏锋,从社会科学的分析来看,更重要的是看他们走偏的心理结构及其成因才有社会价值。

时代周报:那么,这些犯罪分子之所以会做出这种极端行为真正的原因你认为是什么?

李玫瑾:他们有些人不是生活不下去,比如南平的那个案件,郑民生并不是说单位不给他工作机会,是他自己辞掉的,他说领导对他不好,我们知道领导跟下属特别和谐的不多,如果连这点痛苦都不能忍受的话,一个人能干什么。另外我们知道,比如说他的失恋,我曾经在北京见过一个谈社区建设的心理学顾问,他说志愿者给我们提的一个问题是,这个人没有房子,我们可以给他先找一间房子,没有工作,我们可以先给他找一份工作,让他一个月能有点收入养活自己,当他跟我们提出你给我一老婆,这时候我们就接受不了。

也就是说,他的生活问题是社会应该帮忙的,但婚恋问题是他性格的缺陷,如果他在生活当中是一个一塌糊涂的人,哪个女人能跟这样一个男人在一起?所以当他迁怒于社会,社会不能认为有道理,这实际上还是一个性格畸形。这个问题我们怎么办?我也觉得很无能,不知道怎么办,我不能跟女性说,凑合着跟他过吧,为了社会安定,你也要跟他过,能解决这个问题吗?不能。邱兴华为什么杀道长?他当时已经有这个危机感,他爱人已经看不起他了,可是他从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所以很多这类犯罪人,他之所以出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因此他永远归罪于社会。

PART  2

家庭教育失当造成自我认知障碍

时代周报:怎么去理解他们这种心理状况呢?能力弱,又自尊心强,特敏感,特容易受刺激。

李玫瑾:这是家庭造就的,先是宠爱,宠爱到一定程度以后,当这个孩子走向社会的时候,他感觉到他无法去面对这个社会,家里的宠爱是有时间限制的,而社会是没有宠爱的,所以这种人走入社会一定会深感痛苦。还有一部分人是从小就饱尝人间的辛酸,他的家庭是解体的,但是这种情况比较少,多数情况都是心高志远,但能力不够,包括邱兴华的案件都是这样的,他们属于不务实的人,夸夸其谈,他们的要求太高,而事实上不考虑自我,这也就是我们心理学上讲的自我认知存在障碍,不能明确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种人格上存在偏执障碍的人,在普通人群当中很多,而这种人危害性最大,包括我们很多大学生、独生子女一代,即便不妨害社会,往往也有不少因为性格缺陷而自杀。

时代周报:如果早期家庭的支持系统、社会的支持系统比较健全健康的话,这类情况会不会能够减少?

李玫瑾:当然会。很多父母并不知道该怎么教育子女,以为任何人只要把孩子生出来,就天然是父母了。我们在育儿学这块,观念上的误区太多,很多父母以为给予孩子最好的物质条件就是对孩子负责,于是拼命去赚钱,错过了孩子心灵养育的关键时期,如果等到青春期出了问题再来下工夫,那时候为时已晚,我们的父母应该在孩子还幼小的时候,看起来很乖的时候,就给予孩子正确的价值观和性格培育。这是从父母的、家庭的角度来说的,就是说,家庭本身应该承担起这个的教育下一代的历史责任。那么,从社会的角度来说呢,我们应该提供这样一种系统支持,国外很多组织都有性格教育联盟,校园里也有性格教育课程,还有不少研究是基于父母育儿模式及其社会影响的,但我们的社会在这方面做得太少了。

PART  3

媒体不应以猎奇方式报道

时代周报:新闻媒体在报道这些事的时候应该注意什么?采取何种态度?

李玫瑾:在这个案件的报道当中,有三分之一是同情他的,我认为这是我们整个导向错了,刚才我讲了这已伤害人类最基本的情感,这种犯罪无论你有什么样的理由社会都不能容忍。

媒体在这种案件报道当中,应该形成一些规则,我并没有谴责的意思,但是我觉得应该有一个从不成熟到成熟的过程,我们更多地是要考虑它的社会效益,以及对社会有意义的方面,而不应该简单地以一种猎奇的方式去报道。

时代周报:就是说,在追求真相的新闻专业主义和考虑社会效应的新闻伦理之间,需要有一个审慎的平衡?

李玫瑾:对,这种犯罪是带有恐怖主义特点的犯罪,是个人恐怖主义行为,他不图别的了,只希望让社会感到恐惧。在9•11事件之后,美国除了报一些大楼的画面之外,对于楼里的包括那些场景的一些尸体等等,没有任何照片。什么意思呢?就是这涉及人类的基本情感,因此我们小心翼翼地把它遮盖起来,让我们尽量来抚慰我们的伤痛,而不要再去揭这个伤疤,所以我觉得我们在案件报道当中,今后也要注意这一点,不要把特别残忍的事实全部报道得非常清楚,包括郑民生怎么用刀,那种刀法全报道出来,我觉得那真的是很恶劣的。

PART  4

情境预防是有效办法

时代周报:这类案件一旦发生,都是灾难性的,所以,预防这类犯罪事件的发生,降低它的发生率,是最最迫切的?

李玫瑾:社会的和谐在于家庭的和谐,我觉得咱们从上到下,全社会都要拿出各种各样的力量来维护一个家庭的完整和和谐,而家庭的和谐是需要我们做具体事的。很多家长就把孩子交给了保姆,交给了学校,但是他不知道很多观念和性格是在陪伴过程当中唠叨形成的,不陪伴就没有唠叨,没有唠叨就没有观念,所以这些过程都需要我们社会达成共识。

还有我们的生育政策也需要反思。穷人生得越来越多,教育水平高的反而不生,结果衍生了很多问题,这个问题其实一百年前很多犯罪学家都论证过。

另外,我们可以注意情境预防,欧洲当时也经历过这个阶段,就是说我不能决定你犯不犯罪,但是我尽量让你犯不成罪,在这类案件当中我们能做的就是如何强化我们学校的治安,现在我们公安部已经行动起来了,赶快加强学校门前的保卫工作,现在你开始加强,案发率肯定下来,为什么呢?因为他做不成了,他有这个心没这个力了。这是一个概率性的灾难,对于这种灾难我们不能过度去研究它为什么发生,最重要的是我们如何加固我们的房子,研究我们还有哪些有软肋的地方,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一个情境预防,让他做不成。如果我们现在做了,就可以让十年后、二十年后少发生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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