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永锋:消失的铁蹄马,消失的游牧人

2010-11-03 02:37:00

凌驾在草原和牧民之上的人,不理解草原,不理解牧民,却可以随心所欲地把马当成恶魔,把牧民当成落后改造的对象。

冯永锋

从2010年8月份之后,一直到今天,如果你到网上去搜索,你会发现,“铁蹄马”这三个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开始时以科普文章、人物故事、情感散文的形式散见于媒体的角落,后来,时尚类的媒体进来了,公益类的杂志参与了,著名网站的环保频道为此制作了专题,一些电视台记者开始了追踪拍摄,一些深度报道的记者开始持续的采访。

保护草原,居然限制养马

铁蹄马是蒙古马的一种,因蹄质坚硬而得名,传说曾是成吉思汗禁卫军的专用马匹,和乌珠穆沁马、上都河马并称蒙古马的三大名马。这样一种血统尊贵的草原马种,近几年因为一些限制政策的出台而不再被牧养,逐渐濒临灭绝。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导致这个物种灭绝的,居然是一项为了“保护草原”而出台的限制养马“土政策”。

今年8月初,我到了克什克腾,坐在当地牧民宝音达来的蒙古包里喝茶。当时的宝音达来显然是痛苦的,他在为马儿而发愁。政府的禁令居然要求把马圈养起来,不许把马放到几十平米的马圈之外。羊也是要禁牧的,但是羊至少过了春天禁牧期,还可以到天然原野上喘口气。而马就不许,全年禁牧。宝音达来说,可这是马呀,生性就是自由放任的,没有了自由,没有了可以随意啃食、踩踏的草原,那无草不生无花不开无水不流的草原,它们活着还不如一枚墙上的标本,不如奶奶嘴里的回忆。

大概是从政府承诺要保护草原的那一天起,草原上的一切活物,都被视为破坏草原的凶手,而要保护草原,政策制定者们能想出来的办法就是把活物从草原上隔绝开。凌驾在草原和牧民之上的人,不理解草原,不理解牧民,却可以随心所欲地把马当成恶魔,把牧民当成落后、需要改造的对象。我们没法改变已经生效的土政策,就像我们没法在一刹那成为牧民。但我们可以从牧民宝音达来和阿拉腾时而缓慢时而低沉的语句中,感受到蒙古包门口小轻卡上那七匹铁蹄马面临着什么样的痛苦。

是的,铁蹄马也一定是痛苦的,在我们高频率地使用这三个字之前,似乎人们已经把它遗忘,尽管它是蒙古马,尽管它算得上蒙古马中的著名品种。它们像全世界99%的生命故事一样,随时可以消失得无声无息,尽管每个生命都曾经或剧烈或惨淡地上台露面过,然而不想看到它们的人仍旧看不到它们。

然而我算是看到的,我的心一直为此疼痛。我与著名环保组织天下溪教育咨询中心的舒泥只能说,我们先回北京,想一想办法。

既然是记者,就得随时感知时代的痛苦。既然是环保组织,就得随时感知自然的痛苦。一周之后,舒泥在环保组织达尔文自然求知社里做了一场讲座。有不少记者感应到了这个信息,他们来听讲,来参加讲座,来贡献自己的良知与智慧。所有稍微了解一点草原生态系统、文化系统的人都清楚,草原的马,草原的牧民,草原的猛兽良禽,其实都是草原的一部分,它们的存在,是草原存在的前提,只有它们才可能保护草原,把马从草原赶走,把牧民从草原赶走,就是把孩子从妈妈身边拉走,把丈夫从妻子身边拽离。

不能再等下去,已经痛苦的人要连夜前行。于是,我们又去了克什克腾,把正在山上打草的宝音达来硬是从打草机边拽回蒙古包,把在克什克腾旗照顾孙子上学、租房给孙子做饭的阿拉腾拽回了他们偷偷收购、收留的16匹铁蹄马身边,他们的朋友闫军也来了,他们更加清晰地给我们讲了铁蹄马的故事,讲草原上马的传说,讲草原上人马相依的过去。

于是很缓慢地,报道开始了,知识挖掘开始了,捐款开始了,尽管捐到了现在,才募集到1.6万元左右,离我们要在3个月内给铁蹄马至少募集10万元的目标差得很远,但我们好像在推一个巨大的石头,好像这石头有滚动的迹象。宝音达来拿着大家资助的一些钱,和阿拉腾又去收了一车马,他们手上,有了23匹马了。这距离保护一个物种的最低数量,越来越近。然而宝音达来的心一直是紧绷着的,他知道,随着政府取缔马匹的禁令由农区而林区,由林区而牧区,再过一阵子,即使你有钱,想收到铁蹄马估计也不可能了。

可以预计到的坏消息正如期传来,克什克腾旗“旗生态办公室”的人,宝音达来牧场所在地的 “苏木”(乡)政府的人,跑到宝音达来家中,要求他把马捐出去,否则,就罚款。因为宝音达来自己本来就养着几十匹马,现在又加上这23匹铁蹄马,不知道能挨得起多少的罚款。

然而,面对如此难以化解的窘境,一向患有“自闭症”的中国民间环保组织,与一向患有“一阵旋风症”的中国媒体,都摸不着继续追踪的门道,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痛苦,又像微博的粉丝一样悄悄地“取消关注”。

“铁蹄马小组”,让不关心者起来关心

负有阶段性工作目标的“铁蹄马小组”,最大的任务就是让不关心者起来关心,让冰冷的政策出现暖化和改良的缝隙。有人艰难地找到了克什克腾旗“上级单位”赤峰市委宣传部某负责人的电话,有人想过应当把讨论的主题向蒙古马保护、草原文化保护、牧民生存状态维持方向拓展。反正大家觉得这个话题的开阔度远远没有被“挥霍”足,相信有更多的媒体,会紧追不舍地采访政策制定者们如此这般对待马匹的理由。可是,哪个媒体会对铁蹄马心动呢?也许铁蹄马,也许蒙古马,也许中国所有的马,是被我们全体人民,一致悄悄地用脚投票,共同决定给灭绝了的,因为,大家不仅觉得它们没用,而且觉得它们有害。

展望一下未来,未来似乎有无限的可能,未来也似乎没有任何的可能。目前给铁蹄马捐款的人,多半是“身边的朋友”,而无论是环保组织还是媒体,产生影响真正的标志,是更多的“陌生人”、“过路人”、“局外人”介入铁蹄马的保护中。从这个意义上说,更多的媒体来报道这个伤感而又有些悲情又有些英雄主义的故事,应当已经成为“铁蹄马保护小组”成员的诸多人士要无止境地运营下去的业务。要这么做,仅仅就是因为,在一个慢慢丧失痛感的社会,保持神经的活性,应当对机体的健康有益,对细胞的活力有益,对公益支点的大量架设以便公众随时参与有益。

作者系光明日报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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