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困境:失业率20%,州长恳求富人返乡

罗晶
2020-09-01 02:49:59
从3月1日至5月1日,纽约地区共有42万居民出逃,占纽约840万总人口的近1/20,这些人不少是来自富裕社区的居民。

时代周报记者 罗晶

美国作家怀特(E.B. White)曾经在《这就是纽约》开篇中描写纽约,“有谁指望孤独或者私密,纽约将赐予他这类古怪的奖赏” 。如今,纽约重新定义了孤独与私密。

“毛骨悚然的寂静降临了纽约……中央车站就像是一座鬼城,让人仿佛置身于一部恐怖电影里。我开始怀念那个每天早上卖咖啡给我的小贩,但我却不知道他和他的小推车还会不会回来。” 5月,一位纽约客在博客上写道。

8月,触底反弹并没有到来。28日,据《华盛顿邮报》报道,新冠肺炎疫情已给纽约市造成了严重的危机:多家场所至今无法恢复营业,全市失业率在7月已达到了20%。

政府官员也可能面临咖啡小贩一样的境遇。纽约市政府已决定在10月份裁掉约2.2万名市政府工作人员,许多抗疫一线工作者也不能幸免。纽约市长比尔·白思豪(Bill de Blasio)称,除非纽约能得到联邦政府的援助,否则将会发生“大批裁员”。

在新冠肺炎疫情暴发前,纽约是世界经济中心。现在,它成为了美国的疫情中心。截至8月30日中午12点,美国新冠肺炎确诊病例已达613万,累计死亡186855人。来自纽约市政府的数据则显示,截至8月30日下午1点,纽约市确诊病例已达229980例,累计死亡23689例。

一座连“9·11”都未能按下暂停键的城市,却被疫情彻底改变了。

逃离大都市

越来越多的人正逃离这个叫做“大都市”的地方。

颜悦是来自中国某985高校的金融学专业毕业生,8年前,从哥伦比亚大学毕业后,她便进入了华尔街的一家法资银行工作。疫情暴发之时,对特朗普政策的焦虑,让她一度很想回国。但华尔街的光环始终难以割舍,加之男友在纽约还有一家初创企业,两人还是决定留了下来。

3月的第一周,颜悦公司所在大楼出现了第一例确诊病例;第三周,所有员工被通知在家工作。她的同事们纷纷离开了纽约,回到了在马萨诸塞州、佐治亚州甚至佛罗里达州的老家,而像她一样的中国人,反而被迫留在了纽约。 

随着确诊和死亡的病例数节节攀升,来自国内亲人的担忧也与日俱增。7月的一天,当男友看见附近的领取救济食物的队伍超过400米时,他告诉颜悦,应该离开了。他们花了一周的时间,搬去了新泽西朋友的家中。

搬家公司可能是纽约疫情期间少数没有受到影响的行业。《纽约时报》报道:“在桑拿般的天气下,搬家工人汗如雨下,帮助一个个家庭离开纽约。”据悉,今年纽约搬家工人的工作量是去年同期的两倍不止,他们的客户中有疫情期间失业的中年人,有学校休学无法上课的学生,还有带着一家老小寻求安全庇护地的大家庭。

搬家公司FlatRate Moving数据显示,在3月15日至8月15日期间,搬离纽约的客户数据上升了50%,其中搬到附近郊区达切斯县(Dutchess county)的客户上涨了232%。

 “以往,我们的业务主要位于皇后区、布鲁克林和曼哈顿之间,距离不会超过5英里(约8公里)。而现在的业务则扩展到纽约周边的新泽西和康涅狄格等地,距离达到了20―40英里(32―64公里)不等。”一位搬家工人描述道。

一家康涅狄格州的本地报纸也报道了从纽约涌入的人群:3―6月期间,超过1.6万名纽约客将他们的登记住址从纽约改为了康涅狄格。

 “人们正在成群结队地逃离这座城市,” 搬家公司Elite Moving&Storing店主萨拉赫(Moon Salahie)说,“尤其是富人们。”

《纽约时报》的数据显示,从3月1日至5月1日,纽约地区共有42万居民出逃,占纽约840万总人口的近1/20,这些人不少是来自富裕社区的居民。据CNBC报道,纽约市收入最高的前1%的人群,平均每年有220万美元的收入,而收入最高的前5%也有近48万美元的年收入。

“纽约经历了许多伤痛,而这一次不一样,”一位纽约客在推特上写道,“纽约走到了十字路口。”

昔日辉煌

纽约的建成非一日之功。

独立战争后,纽约凭借着人口和地理优势,成为美国最大的城市。到1800年代中期,纽约处理的货物和人员超过了所有其他美国港口的总和。到1900年,纽约已是世界上最繁忙的港口和最富有的城市之一了。

20世纪初,纽约对来自世界各地的外来移民来说,是一个全新的天地,机会到处都是。因此,纽约也被移民们称为“大苹果”(the Big Apple),即“好看、好吃,人人都想咬上一口”。

20世纪20年代初,纽约超越伦敦,成为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城市区,同时也成为了世界工业、商业和通信业的中心。

1929年10月29日,华尔街大崩盘。在这个被称作“黑色星期二”的日子里,纽约证券交易所里所有的人都陷入了抛售股票的漩涡之中,街上竖立在汽车上的牌子写道:“100美元可买下这辆轿车。在股市上丧失了一切,急需现钞。”美国与全球从此进入了长达10年的经济大萧条时期。

1934年改革家菲奥雷洛·拉瓜迪亚(Fiorello Henry La Guardia)当选纽约市长,他成功带领纽约市从大萧条中复苏,并通过联邦的资金援助改善公共交通体系、以较低的成本建设公共住房、公共游乐场以及公园、新建机场,把纽约变成城市公共工程的典范。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纽约经济再次繁荣,华尔街也成为了世界经济的龙头。1950年,联合国总部的建设,则奠定了纽约的世界政治影响。  

到了20世纪70年代,纽约再次进入经济萧条,在这个低谷期,城市犯罪率飙升,妓女、毒贩、皮条客、流浪汉随处可见,超过8.2万人从市区逃往郊外。80年代,金融业的复兴使纽约的经济状况得到好转。 90年代初,在治安改革、经济改善和大量新移民的联合作用下,纽约犯罪率开始大幅下降。互联网的崛起则给这座城市注入了新的活力。纽约市的人口在2000年突破了800万。

2001年9月11日,纽约发生了美国历史上最严重的恐怖袭击,两架被恐怖分子劫持的民航客机分别撞向世界贸易中心双子塔楼,摧毁了这两栋建筑物,并导致近3000人死亡。即便如此,纽约并没有被击倒。重建后的9·11遗址,已成了这座城市历史上悲痛的一笔。

纽约承载了许多人的梦。麦当娜曾经说,纽约是一个可能发生任何事情的地方;在伍迪·艾伦的电影里,纽约是一曲交响乐,高低起伏,城市丛林之内的细密,错杂,人性冷暖被组合放大,撕开了再重组。

停滞不前

即便没有这一次的疫情,纽约市的人口也出现了停滞不前。

根据帝国公共政策中心(Empire Center for Public Policy)数据,截至2019年中期,纽约州的人口比上一年减少了0.4%,是所有州中人口减少最多的。2019年4月,美国联邦统计数据显示,纽约市的人口10多年来首次出现流失,降幅为0.47%。近年来大城市的压力和昂贵的生活成本,被认为是人口外迁的重要原因。

新冠肺炎疫情的到来则加速了这一切。

纽约市前经济发展副市长丹·多夫洛夫(Dan Doctoroff)担心,疫情之下,如此大规模的人口迁出,将导致纽约的城市建设进一步恶化,并对整座城市的风貌和未来发展产生不良的影响。

纽约警察局在2020年7月记录了244起枪击事件,警方表示几乎每个区的枪击事件都有所增加。传统富人聚集区曼哈顿的上东区上个月发生了27起抢劫案,比去年同期增加了286%。

公共卫生问题也亟待解决。曼哈顿上西区的居民发出抗议,大量无家可归者和流浪汉频繁出没,食物残渣和空罐子在街道两旁堆积。附近的居民们无法忍受自己花费了数百万美元买下的房子,生活质量却大打折扣。

在美国一个短视频博主拍摄的视频中,可以看到,为了防止暴乱和盗窃,曼哈顿五大道的zara、macys等店铺的橱窗都被钉上了木板,视频博主一边拍摄,一边喃喃地说道,“你看吧,一扇窗户都没有。”他还加了一句,“媒体是不会报道这些的”。

这些店的租金高到令人咋舌—一家位于洛克菲勒中心的GAP旗舰店,每个月的租金高达26.4万美元,位于海诺德广场的维多利亚的秘密店,月租金高达93.7万美元。当然,这些店早就关门了。因为,除了国际游客减少以外,他们的本地买家—纽约的富人和中产们也离开了。

《每日电讯报》8月4日报道,纽约州州长科莫在当日接受采访时称,有太多富豪因为疫情已经躲到了外地,对重振纽约市和纽约州经济来讲都不是好事:“我几乎天天和他们打电话,问他们:‘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呀?我请你们喝酒,给你们做饭都行。’”

不确定的未来

然而,纽约市长白思豪对纽约的未来很有信心。

他反对州长科莫恳求富人回来的呼吁,称“那些离开纽约的,终将会被替代”。他发言说,我们必将重建这座城市,使其比疫情暴发前更坚固,未来的纽约将会对企业、工人和家庭们更加热情友好。

但纽约市政府得正视财政方面的巨大压力。研究美国各大城市发展的学者乔纳森·鲍尔斯说:“如果现在有很多人开始离开,亏空可能会螺旋上升。这对这座城市的财政将是巨大的打击,并难以为使纽约变得伟大的事物付账单,例如地铁系统,公园,学校。”而许多人认为,这些赖以生存的基础设施一旦关闭,将对纽约造成永久性打击。

疫情仍在肆虐,11月美国大选的临近也让纽约的未来蒙上了一层晦暗又不明的色彩。但纽约必须要开始行动了。

美国智库税收基金会(Tax Foundation)近日连续发文,从税收角度剖析疫情下重新开放和重建美国经济面临的挑战,认为美国各级政府需抵制制定短期政策的诱惑,审慎采用退税、薪资税免税期、基础设施建设项目等短期刺激政策,以促进投资,创造就业机会,并使经济摆脱困境,产业链回流。

经济学家阿瑟·拉弗(Arthur B. Laffer)博士建议改革税收政策:“健全的税收政策仍然具有强大的作用,我们相信纽约复苏的故事能给全美甚至全世界带来启发。”

不知道是否政客的承诺起了效果,还是出于“抄底”的考虑,逃离纽约的人群中也出现了逆行者。

据外媒报道,四大科技巨头—亚马逊、苹果、Facebook和谷歌—已经沿着纽约哈德逊河设立了多家大型办公区。这些科技巨头计划到2022年,在纽约雇佣大约2万名员工。显然,疫情并没有影响到硅谷科技巨头们在这里发展的决心。

“纽约经历过内战,经历过大萧条,独立战争期间1/3的城市都被摧毁过,但它仍然一次次重生了,”《大西洋月刊》记者凯文·贝克(Kevin Baker)写道,“这次也会一样。”

一位在纽约经营比萨店的老板谈到,即使在20世纪70年代和整个80年代,纽约犯罪率飙升之时,这里仍然是商业世界的中心,是年轻人积累财富和寻找机会的地方。他相信,纽约会像以往一样,在某一天恢复往日的荣光。

不过疫情使得以往的历史经验变得难以参考。哈佛大学经济学教授埃德·格莱瑟(Ed Glaeser)说,看着病毒在城市中蔓延,“感觉像是回到天花,又回到霍乱时代”。

而这种不确定性,给纽约的未来增加了更多的未知。“如果疫情最严重的纽约能够得到控制的话,那么美国疫情也就基本得到控制,” 美国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研究员、相关人口问题专家在媒体接受采访时说道,“这次疫情标志着一个旧时代结束,一个新时代的开始。全球化将严重受阻,各国的移民政策、产业分工和贸易格局,乃至人们的生产和生活方式也将发生改变。”

这座被誉为美国心脏的城市,面对这场公共卫生引发的危机,将不得不真正重视其一直存在的问题:老旧的城市基础设施、拥挤的居住环境和肮脏的地铁,改变它们,或许将是城市重生的契机。

正如怀特在《这就是纽约》末尾写道:“我认为这就是纽约:在艰难中存活,在困境中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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