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绑架”经济,“印度制造”遭遇发展危机

石恩泽
2020-07-10 09:18:26
“实际上,印度很难离开中国的资本、技术以及原材料独自发展。”中国社科院亚太研究所副研究员刘小雪说。

近段时间,由于印度国内新冠疫情持续飙升和无端对中国制造贸易摩擦,熟悉印度市场的王来律师最近接到了众多中国客户的咨询业务。

作为印度K&T咨询公司的高级顾问,王来往来于中印两国已经有4年时间,日常主要帮助中国客户处理在印度投资后实体落地和财税方面的问题,以及刑事诉讼等法律咨询业务。

7月8日,王来在接受时代财经采访时表示,年初他接到的案子多数是关对印度医疗物资质量的投诉,但近期则转变为印度海关无故延迟货物清关的问题,还有涉及印度政府与中资企业采购案的商业纠纷。

“有一个中资国企的基建类项目,去年11月就在印度完成了工厂厂房租赁,但是因为疫情影响,设备一直无法到位。3、4月份,印度政府还无故去这个客户的工厂调查,征收不合理的费用。”

王来说,这位客户最近已在考虑撤出印度市场。

扶持“印度制造”

近段时间以来,在国内政客和媒体的推波助澜下,印度国内民族主义情绪高涨,掀起了对“中国制造”的抵制运动,这一运动正逐步扩大至经贸领域。

据印度科技媒体ET telecom报道,印度通信部已要求该国的国营电信运营商排除华为和中兴的4G电信设备招标方案。值得注意的是,去年印度对华为和中兴通讯参与该国的5G网络试运行还持欢迎态度。

目前,印度有三家私营电信运营商,以及两家政府运营商,分别为BSNL和MTNL。据中国商务部2019编写的印度版《对外投资合作国别指南》显示,印度私营的三大运营商占据全国85%的市场份额。

“之前媒体报道过的华为和中兴4G招标方案事件,主要是指与BSNL的合作业务,MTNL目前在印度基本‘凉凉’。”已在印度工作5年之久,从事电信设备制造行业的陈宇(化名)于7月8日向时代财经指出,这两家国有运营商基本靠政府救济才得以支撑。

aerial-photography-of-buildings-2387874.jpg印度工人正在维修通信基站(图片来源:pexel)

除了电信方面外,由于印度政府针对中资企业的打压政策,使得包括交通、铁路和能源等领域的部分中资企业亦难以正常参与竞标,这对出海印度的中国企业来说影响不小。

据印度当地媒体报道,印度马哈拉施特拉邦(简称“马邦”)政府于6月22日宣布,暂缓多个与中国的合作计划,总额达6亿美元。其中包括中国长城汽车、北汽福田及恒力工程等企业。

“马邦面积大小相当于江苏省了,”在陈宇看来,印度是想借这次机会把“中国制造”赶出去,扶持自己国家的“印度制造”。“但是‘印度制造’这个概念从2014年9月就提出来了,马上快6年了,还没有一点起色。”

印度对中国企业的正当贸易行为也增强了打压的力度。据路透社6月24日消息,印度主要港口清奈的海关官员扣住来自中国的货物进行强制额外检查。

在陈宇看来,印度政府不方便直接强制额外检查,但是"肯定暗中授意海关了。"据陈宇称,后来中国有关部门曾向印度工商部发送问询邮件,对方回复表示并不知情。

印度的打压措施同样影响到了印度国内企业。据彭博援引印度药品出口促进委员会主席杜瓦的话表示,“海关部门一直没有给来自中国的货物清关,也没有提供任何理由。已经5天了。除了中国,我们没有其他货源。”

陈飞也对记者表示,最后由于来自中国的货物实在太多,印度海关已经堆不下,并且印度国内产业链也快撑不住了,所以印方才不得不放行。

禁令将被解除

6月29日,印度电子和信息技术部发布公告,宣布禁止59款来自中国的应用程序,理由是“这些应用从事的活动有损印度主权和完整、国防、国家安全和公共秩序”。

一石激起千层浪,被禁的59款应用包括字节跳动旗下的抖音、腾讯旗下的微信,阿里巴巴旗下的UC浏览器等,横跨短视频、社交媒体、跨境电商等多个类别。对此,字节跳动高层人士向媒体透露,受印度封禁旗下应用影响,字节跳动损失将超过60亿美金。

虽然损失巨大,但是王来对此的看法却相对乐观许多。他认为,目前被禁的应用软件还属于软服务,TikTok的下架争议也并非突如其来。早在2019年4月,TikTok就曾因隐私和暴力低俗内容等原因,被法院判处下架过。

反观,滴滴投资的打车软件OLA、阿里巴巴投资的移动支付平台Paytm等生活服务类应用仍可正常使用。“我周边的印度同事基本都在使用带有中资背景的日常性APP,短时间内印度方面是无法研制出相关替代品的。如果这些APP也被印度政府禁用,将会对印度人的日常生活带来诸多不便。”王来说。

实际上,印度科技企业近年来的崛起离不开中国资本在背后的支持。据印度初创企业投资分析平台Tracxn统计,截至2019年12月11日,中国(企业)对印度的投资(包括风投公司及所有在华机构的资金)已达80亿美元。

据位于印度孟买的投资公司Iron Pillar发布的报告显示,在过去5年里,中国两大科技巨头阿里巴巴和腾讯在印度催生了18家独角兽公司,在印度现有的31家独角兽公司中占比近六成。

在新冠疫情暴发后,印度开始收紧外商投资条款。印度工商部在4月17日宣布修改FDI(外商直接投资)政策中的条款,理由是防止疫情期间印方资产被投机性抄底收购。印方要求所有与印度有陆地接壤的国家在投资印度时,均需获得印度政府的审批方可进行。

“这个政策修改后,如果印方追溯到最后投资人来自中国,印方就会将中资企业的投资审查拖上一到两个月,这在无形中增加了中国资本进入印度的难度。”王来透露。

王来说,他在与印度当地多家银行和会计事务所高层沟通时注意到,对方普遍认为印度无法完全禁止来自中国企业的投资。“中国无论是从投资范围的广度,还是投资额度的规模都非常惊人,印度政府是不会轻易放弃这样一个投资来源的。”王来说认为,印度政府接下来大概率会逐步解除禁令。

过度“政治化”

在王来看来,印度的制造业要有所发展,基建是首先需要解决的问题,而中国在这方面有着明显的资金和技术优势。

一个直观的例子是,印度糟糕的路况,“两三百公里的距离在印度开车要十来个小时。”王来说,即便高科技产业园的园区环境达到标准,政府也愿意给予企业很大力度的税收优惠,但是由于路况不好,造成物流成本过高,许多国外企业会因此萌生退意。

bummi-nagesh-cCicgw_ZiCo-unsplash.jpg位于印度特伦甘纳省海德拉巴的现代化商务中心周边路况。(图片来源:unsplash)

印度财政部长西塔拉曼曾在2019年提出价值102万亿卢比的基建投资计划,持续时间从2020年至2025年。如此庞大且激进的基建计划,意味着这五年内平均每年的基建投入需超过20万亿卢比,是目前投资数量的4倍多。这样巨大的投资额,对印度的经济实力是巨大的挑战。

“再加上,印度是联邦制国家,决策较为分散,如果政府执意限制来自中国的投资,不利用中国的技术带动印度发展,我觉得印度国内目前鼓吹‘印度制造’是非常不现实的。”

在莫迪政府的经济发展蓝图中,印度制造业的GDP占比要在2022年提高到25%。而据世界银行数据显示,2019年印度制造业占其国内GDP比值不足14%。

如此雄心壮志的“印度制造”计划,能否脱离与中国的贸易往来,以及中方企业参与投资和建设顺利完成呢?

“印度目前将与中国的经贸关系过度‘政治化’了。”中国社科院亚太研究所副研究员刘小雪于7月9日接受时代财经记者采访时表示,中国作为制造强国,印度无论如何是绕不过去的。

据全球科技行业调研机构Canalys数据,2020年一季度中国手机企业在印度智能手机市场占比已经超七成。此外,据印度工业联合会2020年4月的一项研究显示,印度约有68%的原料药(活性药物成分API)都来自中国。

“实际上,印度很难离开中国的资本、技术以及原材料独自发展。”刘小雪评论道。

云南大学国际关系研究院南亚所副研究员胡潇文于7月9日接受时代财经采访时亦表达了相同的观点。“印度其实没有办法脱离对中国经济的依赖,起码暂时是找不到可替代的方向。虽然印度强调‘印度制造’,但更多是在强调印度发展的自主性。这可能会是未来印度进一步思考的战略方向。”

对于外界猜测印度将会“投靠”美国发展制造业的观点,胡潇文认为,目前美国的制造业已经逐渐“力不从心”,而中国却拥有较为完整的产业链。“美国也只能给予印度一些经济上的援助,即便印度与美国对中国进行‘口水战’,但是美国无法取代中国为印度提供实质性的帮助。”

在刘小雪看来,印度如果选择加强与中国的经贸关系,其实相当于走捷径,将有利于印度迅速在产业链上通过国际分工找准自身优势。“因此印度目前政治‘绑架’经济的做法,从长远来看是不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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