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本芭娜娜:光芒冲刷寂寥之情

2010-11-03 23:27:00

本报记者 张子宇 曾园

“母亲去世的时候,我的平凡世界消失了。”

“许许多多一直隐匿于幕后的东西突然间显露出来。”

这是四个月前刚出版的《阿根廷婆婆》第一页的文字。小说一开头就有亲人去世似乎是吉本芭娜娜作品的标志了。也许完全出于偶然,这几个月里,书店里有一本书的书名好像在总结时代的某一特质:《“自杀时代”的来临?》吉本芭娜娜一直在这个被渲染为“自杀时代”的时间里,书写着她的疗伤之书。

美国因素仅是表皮

1987年,吉本芭娜娜出版《厨房》,占据排行榜长达一年时间,销售了将近两百万册。吉本芭娜娜,本名吉本真秀子,1964年7月24日生于东京,是日本诗人与评论家吉本隆明(他的诗我国有少量译介)的次女。有人说,日本中年以上的人是读着吉本隆明的作品走过2O世纪,而年轻人则捧着芭娜娜的小说迎来新的世纪。

《厨房》迅速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吉本芭娜娜在一次采访中说:“最终是让所有国家的人都能看懂。因此,我采用各种方法来构建小说的世界。最不喜欢的就是仅限于日本人才能看懂的作品。”

小说《厨房》描述的是少女樱井美影在失去所有亲人后,只有在厨房的冰箱旁才能安睡,这时曾受她祖母关照的田边雄一与他的母亲惠理子收留了她,这个家庭使她感受到了温暖,于是她逐渐从最黑暗的孤独中走出来。然而美影开始独立生活后不久,雄一突然来电告知惠理子被人杀死,这使得美影再次陷入了痛苦当中。但小说的末尾有了一个比较圆满的结局,美影抛开重重顾虑,在一个满月当空的晚上送猪排盖浇饭到雄一住的旅馆,故事也在两人打电话的场景中落下帷幕。

《纽约时报》首席书评人角谷美智子在《非常日本,非常美国,非常流行》一文中说,《厨房》的英文版很容易被当成一部美国小说,泄露了小说日本身份的只是人名与食物名称。小说人物经常提到的《花生》连环漫画、电视连续剧《家有仙妻》、餐具商标等都让人想起美国,还有他们爱跑步,爱去肯德基—其实中国读者也会想起中国吧。独具特色的倒是她的文笔:明晰、诚恳、舒服。

魔法一直都不稀缺

人生值得过还是不值得过,“生存,还是毁灭?”这类问题也许会困扰我们到人类生存的最后一天。肯定人生,强调人生的光明面是古往今来的很多写作者的初衷,但对人生多少有些了解的读者,对空洞的说教与虚伪的灌输早就有了免疫力。尼采、乔伊斯等悲观作家的书一直都不缺乏读者,在成熟读者那里,作家们兜售的乐观精神总是可疑的。

吉本芭娜娜从来不回避人生的阴暗面,她在小说中浓墨重彩强调的都是生命中那些毫无疑问的价值。世界上所有的悲观主义者,当你们就人生的悲剧发表完感叹,总归要吃饭吧?你们在做饭的时候,也希望名牌餐具为你的烹饪增加一些效率和一点点乐趣吧?只要同意这一点,吉本芭娜娜就成功了一半。

“在这个世界上,我觉得我最喜欢的地方就是厨房。”23岁的人生观察家、人性的洞察者吉本芭娜娜对全人类说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这是《厨房》的开头。

“地板上乱丢青菜的碎屑,拖鞋底漆黑污浊,即使如此,只要宽大敞亮,我还是会喜欢。一只大冰箱赫然矗立,里面摆放着足以度过一个冬天的食品。我斜身依在银色冰箱拉门上,从那油星溅满的灶台和锈迹斑驳的莱刀移开视线,随意举目仰望,窗外星光凄然闪烁。”

尽管很多人认定吉本芭娜娜与传统日本文学的距离,认定她的写作是全新的。但她照样继承了日本文学中的独特的特点:充满物哀情怀的写作传统。《广辞苑》对这个词的解释是,“事物”与感受事物的“人”二者互相吻合一致的时候产生的和谐的美感。优美、细腻、沉静、直观。从外国人对日本的印象来看,日本人对樱花的歌咏,俳句中对“季语”的精挑细选,都可看出这种传统的流变。

吉本芭娜娜对厨具、餐具的大篇幅描写不是偶然的——没有哪个家庭没有厨房,没有哪件厨具不是被母亲反复抚摩、使用过的……更何况作家具备天才的状物本领,只要她将厨具如数家珍地娓娓道来,那些受伤的心灵无疑会感受到一次仿若来自母亲的抚慰。真实的感情需要激发,通过特定的物体描写,物体中的记忆、情绪才能被召唤出现。这种魔法在吉本芭娜娜那里一直都不稀缺。

治疗心灵的特殊蜂蜜

《阿根廷婆婆》篇幅仍然不长,但令人意外的却是这次写的是父亲的疗伤过程。涌泉光子有一个擅长石雕的爸爸和喜欢海豚的妈妈。可妈妈去世后爸爸当天随之消失。半年后,光子来到一幢充满异国风味的奇怪建筑物前。敲开大门,迎接光子的是一个满头灰色乱发的怪婆婆,她没来由热情拥抱让光子十分诧异。好奇的光子被楼上叮叮当当的声音吸引,在顶楼竟然找到了正为妈妈雕刻海豚墓碑的爸爸。这个怪婆婆用她热情的拥抱、让人赞叹的舞蹈和自成一家的道理挽救了这对父女的感情,帮他们找回了家庭和亲情的真谛。在探戈舞中,光子渐渐明白了为什么爸爸会逃到这里,并对阿根廷婆婆如此着迷。

《阿根廷婆婆》与以前的作品相比,世俗世界更深入地在小说中得到了展现。在世俗世界里,爸爸是没有出息的,放荡,颓废,阿根廷婆婆的奇怪装束,小楼的气味,奇怪的食物……这些都不是正面的评价。小说的很大一部分都是在用以退为进的方式展现世俗视野。

翻转世俗世界的看法对小说家来说既是难事,同时也富有挑战的意味:父亲的颓废源于对母亲的爱,父亲生意的萧条源于他对手艺的追求(在父亲与市场的矛盾中错的是市场)。阿根廷婆婆奇怪的饮食中的蜂蜜蕴含了治疗人类身体与心灵的奇特配方,而这种奇特配方来源于她对养蜂这一劳动的深入了解,她来自阿根廷,自然拥有日本人不知道的另一套生活方式,另一套世界观。

小说中有这样一段文字:“对往事的追忆与对如今自己真实存在于这里的莫名感动萦绕着我,这片光芒将淤积在我体内的寂寥之情彻底冲刷干净。”

强调生之意义的作品,很少能达到这样诚恳、可信的程度。

 

对话吉本芭娜娜:《阿根廷婆婆》没有责备“中国制造”

《阿根廷婆婆》出版后,记者就试图通过吉本芭娜娜的经纪人联系上她,不过那时她还在意大利旅游。10月份,回到日本东京的她回复了第一封电子邮件。通过几次交流,记者得知这是她第一次接受大陆媒体的采访。我们就小说、全球化、电影等话题进行了交流。

吉本芭娜娜目前居住在东京的下泽北,她对记者的回答也是在这里完成的。

读着文字,慢慢就病愈了

时代周报:你在《厨房》一书的后记中写到,希望读过这部小说的人能够暂时停止自杀的念头。“让人停止自杀”是写这部小说的目的吗?

吉本芭娜娜:我想我所有的小说都有这样的意味。让人进入另一个世界,希望能让人的脑袋浸泡在温泉里那样。是的,泡在温泉里,就是那样的感觉。其实简单说,就是想肯定“生存”,肯定“活下去”这样的内容。

时代周报:以前有没有想过处女作《厨房》会风靡世界?

吉本芭娜娜:呵呵,我接下来也想继续写出那样的作品,可是我总是想“当时是怎么做的呢”?

时代周报: 《纽约时报》的书评评价你的《厨房》一书说:美国人很容易看懂这部小说,因为“除了人名和日本特有食物的名字,其他都很好理解。”这种风格是有意的吗?或者说这是日本新一代作家的特征吗?

吉本芭娜娜:这算是新作家的特征。我们这些人总是泡在网上,有着同样的生活方式,有着同样的孤独和疑惑。

时代周报:很多中国读者觉得你的书有一种“疗伤”的效果,“疗伤”是你的小说的重要主题吗?

吉本芭娜娜:嗯,其实我没想过到治疗的程度。还是“温泉”而已。读我的书,脑袋好像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虽然仍然能够正常地思维,但却是模模糊糊的,读着文字,慢慢就好了,病愈了,这是我希望的。

时代周报:不久前《阿根廷婆婆》的中译本出版了。曾看过此电影的中国人也有很多,你觉得电影很好地传达了小说精神了吗?

吉本芭娜娜:那是很棒很棒的电影,不过主题和原作是不同的,展示的是另外的东西。

在心灵深处做按摩

时代周报: 《阿根廷婆婆》是关于父亲疗伤的故事,为什么将父亲的职业定位为工匠呢?

吉本芭娜娜:其实我想表达的是这样的,现在这个时代,工匠们是不幸的(在小说里爸爸是石匠),他们没有受到社会的重视,也得不到应有的肯定。他们的工作廉价且辛劳,社会却重量不重质,大量廉价质次的东西涌进来。我这里并没有在责备“中国制造”,其实日本社会本身就有这样的现象。那些需要费功夫去做的活,比如做笼子,雕石头,制伞,织网,做榻榻米之类的工匠们越来越少了。爸爸本不想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最终输给了时代的洪流,我经常对这种问题很感兴趣。

时代周报:你的小说总是有很强的象征性,容易让读者产生联想。这与日本文学中“物哀”传统有关吗?

吉本芭娜娜:我觉得日本人独特的、纤细的感受性,确实能在我的作品里表现出来。我想你说的也是由于一种在心灵的深处做按摩的结果吧。

时代周报:你了解中国文学吗?有喜欢的中国作品吗?

吉本芭娜娜:真不好意思,我几乎没有读过中国小说,只看过一些和中国有关的报告文学。如果有好的日译本作品,请向我推荐。

时代周报:也许我们可以推荐莫言先生的作品,他在日本有一定知名度,获得过“福冈亚洲文化大奖”。莫言先生主要作品都被翻译成日文了。

吉本芭娜娜:非常感谢,我记下了,一定找机会拜读。

时代周报:我国作家鲁迅曾经在翻译日本文学后说过:“日本语实在比中国语更优婉。而著者又能捉住它的美点和特长,所以使我很觉得失了传达的能力。”你觉得日语有这样难以传达的特点吗?

吉本芭娜娜:翻译啊,确实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我觉得我的小说对日本读者来说比较容易理解。翻译难以全部通透小说中最重要核心部分,能够把大概的意思偶然地传达给对此感知到的一代人,那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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