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海:“天人合一”乡村梦

2014-02-13 06:28:45
近二十年来,中国经历“现代化的突飞猛进”,再回乡下,已不复昔日的宁静,反而在普林斯顿漫步,竟找回了童年在乡下的感觉。

讲述人:李怀宇
职业:时代周报记者
家乡:广东省汕头市澄海区莲上镇盛洲村
回家路线:广梅汕铁路
交通花费:160多元
年夜菜肴:潮汕牛肉丸、海鲜火锅、卤鹅
春节总花费:20000多元

我的家乡澄海位于广东省东部。潮汕人经常自嘲是“省尾国角”—广东省的尾巴,中国的边角。在我的中学时代,潮汕并不通火车,我初三时参加汕头的一次征文比赛,在文中梦想家乡能够通上火车,居然得了奖,两百元奖金让我买了许多名著,开心了好久。近年春节回乡,我总是首选坐火车,图的是舒适不塞车。今年春节,广州直达潮汕的高铁开通,全程只需三个小时,我们一家跃跃欲试,可是提前20天开始在铁路官网上订票,根本就买不到。此后几乎每天都开着电脑,随时刷票,后来不得不放弃高铁,单选普通火车,在临行的前一天中午,才靠抢票软件买到广州东开往汕头的卧铺火车票。

潮剧如今演给老人和“神”看

澄海现在是汕头市的一个区,从汕头火车站到我的乡下莲上镇盛洲村,新开一条公路,两旁多是工厂店铺,昔日田园已不认得了。村中的住房和工厂在原来的老房子四周扩展,范围大了不止一倍。我的童年,村民大部分务农,农闲下海捕鱼。到我这一代兄弟姐妹,没有一个人务农,我弟弟闲时和朋友下海捕鱼,那是开着渔船去休闲。

近年澄海以生产玩具闻名,不少亲戚都做着与此相关的产业。几年前我在广州珠江新城的商业中心里买到一块相当漂亮的儿童画板,回家一拆包装,生产地竟然是家乡的隔壁村。走亲访友时,每家每户都有玩具相送小孩子。

村里自留地多是叔伯种些水稻蔬菜自给自足,我家吃的蔬菜大半是亲戚赠送的,是没有过多农药的“有机食品”。吃惯广州的蔬菜,我回乡总觉得蔬果格外鲜甜。但父亲告诉我,如今的田里会下酸雨,水也不复昔日干净。以前村边一排鱼塘,童年整个夏天的记忆都和鱼塘有关,游泳、洗澡都在塘中。如今,鱼塘的水都黑了,不能养鱼。小时候的乡下没什么垃圾,人兽的粪便都挑去种田,连排水沟里的肥水也被淘干净。我的同学说:“现在农村的垃圾比以前多了一百倍。”父亲说,溪南镇有一些村里的卫生搞得不错。就我所见,农村已不复当年的山清水秀,使我格外想念曾到过的美国小镇普林斯顿。

以前春节前一两个月,大人小孩就在议论今年会有什么潮剧、木偶戏、电影。乡村潮剧团进村那几天,一般住在祠堂里,我们小孩子从早跟到晚,观察着演员们的一举一动,晚上表演时看得全神贯注。事实上,我根本不懂戏里在讲什么。大年三十晚上,村里晒谷场上放电影,各户从家里搬来条凳,大人抱着小孩子,很多普通话台词听不懂,没关系,有小学老师专门拿着话筒现场翻译,有些台词用潮汕话讲出来,常有神来之笔。如今电视普及,电影很少进村,潮剧和木偶戏则是演给老人和“神”看的。

祠堂里的小学教室

我今年特别去看了村里的两个祠堂。西边的李氏宗祠我非常熟悉,读小学时这里就是课堂,祠堂里隔出两间大教室,摆上黑板、课桌,老师们就开讲了。两侧的厢房则是教师宿舍。下午下完课,我们一会儿就把作业做完了,晚上几个同学围坐在老师房里,聊天到困了才肯回家睡觉。祠堂也算是学校的礼堂,开大会时,同学们席地而坐—多年后我到长沙岳麓书院参观,发现古人讲学也是如此。有一次,一位出生邻村的南极科考队员受学校邀请到祠堂讲大课,那是小学规格最高的盛会,我至今记忆犹新。祠堂之外,学校另有若干课室教书。我们兴奋地目睹了新小学建设的每一步,看着叔伯在学校里种上树。等到我小学毕业后,新的小学才建成。如今那些树已经长成十几米高了。树犹如此!

另一个祠堂建于光绪甲辰年。两边石匾各书:“临潭望族”、“北海名流”,下有石碑若干。石上书法典雅,请清末当地名家蔡心侬题字。我的一位书画朋友看了图片,评论:“蔡心侬画竹为人称道,其书法则少见,此乃难得之作也。”祠堂从光绪甲辰年至今,已历一百余年,依然是村里重要活动场所,每逢喜庆,乡亲集于一堂。

卤鹅和牛肉丸是特色美食

除夕之夜,家家的年夜饭各有特色,但都少不了潮州卤水鹅。以前各家都养鹅,我读小学之前就熟读骆宾王的“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以前看春晚时,到十点多就肚子饿,我总要拿一只卤水鹅掌来啃,津津有味。如今没有兴致边看电视边啃鹅掌,春晚也变得索然无味。

十几年来,我家的年夜饭以火锅为主。汤底放白萝卜片,再放牛肉丸。潮汕牛肉丸十分弹牙,周星驰的《食神》里将牛肉丸当乒乓球打,并非夸张。潮汕火锅除了牛肉,海鲜是另一特色,一般是新鲜的蚝、鱿、虾、蟹。另外一道特色美食是用白开水烫血蚌,新鲜的血蚌打开时还带血,十分鲜甜。外地人不一定接受这种美食,而我有一次在外地吃了几粒血蚌,就拉肚子了,从此我只在家乡享受这味美食,从没出过事。年夜饭一定要吃蒜,潮汕俗话“吃蒜,有钱藏”。读来十分押韵。今年配菜的酒是红酒,后来几次聚餐,喝的也多是红酒或各家自制的橄榄酒,酒性温和,容易入口,大家开始关心养生了。

正月初一以后,我就到澄海县城里住。我的同学大部分都住城里,乡下好像只有老一辈才留恋。城里环境好,乡下乡情浓,这是两代人难解的矛盾。在春节的一个星期里,我基本都和同学在小聚。初中在苏湾中学,礼堂也是祠堂,如今也停用了。初中同学都过得不错,多有私家车,初三晚上一起吃牛肉火锅,酒过三巡,临时约定初四到福建诏安玩,第二天七家人开着四部车就出发了。

我的高中在澄海中学,高一进校是古色古香的老教室,参天的金凤花树在盛夏时格外迷人,日后多少回入梦。今年重游母校,老房子都没了,老树依然,在高楼下却少了韵味,同游的老同学说:“这是典型的中国式扩建。”

县城电影院旁的教堂

从文化路往南是澄海的大众电影院。高中时代每周六下午,澄中的门房有代卖电影票,一块钱一张,我们几个同学总要去大众电影院看场电影才回家。李连杰版的《黄飞鸿》系列、周星驰的无厘头,都在那里启蒙。如今大众电影院年事已高,停用了,据说城里另建了全新的电影院。

大众电影院旁边建了基督教澄城堂。澄海现在的教徒越来越多,四乡八里也渐渐新建了教堂。原来澄海的寺庙也多重修扩建,我的一位老同学春节期间的重要任务是开车带母亲去敬神拜佛。老同学聚在一起,偶尔聊起信仰问题,不免感叹如今人心浮躁,主义的神威渐失,宗教成为民间疗心良药。

临回广州的那一夜,我辗转反侧。许多年前,我曾经梦想乡下变成一个干净、安静、教育医疗配套而又生活方便的地方。今天,经济发展了,山清水秀的乡下不见了,人的心病也越来越多。我突然很怀念童年纯朴简单的生活。“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而梦里的家乡已经回不去了。我和现居普林斯顿的余英时先生谈起当年在乡下的生活,也有同感。余先生在《我走过的路》中说:“我的住屋前面有一道清溪,那是村民洗衣、洗米、洗菜和汲水的所在,屋后和左右都是山岗,长满了松和杉,夏天绿阴密布,日光从落叶中透射过来,暑气全消。我从七八岁到十三四岁时,曾在河边和山上度过无数的下午和黄昏。有时候躺在浓绿覆罩下的后山草地之上,听鸟语蝉鸣,浑然忘我,和天地万物打成一片。这大概便是古人所说的‘天人合一’的一种境界吧!”近二十年来,中国经历“现代化的突飞猛进”,再回乡下,已不复昔日的宁静,反而在普林斯顿漫步,竟找回了童年在乡下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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