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祭

2009-07-15 19:40:01

祭祀、祭礼,这样的词语日本也使用,但更为惯用的是固有的语言,只写作祭字,读若“马吃力”。大大小小的祭, 多是给神抬轿子,吃力的不是马,而是人。除了住持诵经,神主作法,可算是严肃之外,整个祭就是个热闹,好像拿神闹着玩。神坐的轿子叫“神舆”,被人们抬着忽悠,什么神也非迷糊不可。相比之下,中国的祭祀似乎集体活动比较少,多限于个人、家庭。即便用糖糊弄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也严肃有余,比日本就少了野性。这种野性尤其表现在事祭的男人近乎裸。

大名鼎鼎的漫画家柴门文,女,在东京最高档的去处银座遭遇过裸祭,就是有一群男人抬神舆,身穿号衣,胯下系兜裆布。她写道:“在银座正中心,大白天,我近在咫尺看见男人露出的屁股。近得能看清一个个毛孔。耷拉的屁股、结实的屁股、屁股、屁股、屁股,屁股淹没银座路。真精彩。”她还估计日本男性想露屁股的欲望根源在苏民祭。

苏民祭的缘起是这样的:北海男神去南海女神那里,途中借宿,富人巨旦将来拒绝,而弟弟苏民将来虽然穷,却热情招待。男神归途杀巨旦,告诉将来:后世有疾疫,只要说是苏民将来之子孙,编白茅圈带在腰间,就可以祛病免灾。苏民祭为裸祭,岩手县黑石寺(天台宗)旧历正月初七闹一宿的苏民祭最有名,是日本三大奇祭之一。

裸祭有两种,一种是系了兜裆布,就是像柴门女士光天化日之下在银座观看的,另一种全裸,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黑石寺苏民祭为代表,柴门女士也特地去观赏了。只见男人们踏雪裸奔而来,有四五百人,其中约百分之二十是全裸,雄赳赳毫无愧色。她觉得美,梦幻一般美。据当地人说,过去只有做皮肉生意的女人才会看,如今连年轻女人也来看,当然,看的是民俗,看的是传统文化。

日本男人喜欢裸,日本民族是喜欢裸的民族。对此,三岛由纪夫有一套说法,云:维新后文明开化时代的日本完全否定旧日本,否定也还是遗留的旧风俗就绞尽脑汁不让外国人看见。那时候,北欧人在工匠坊看见日本男人居然有全裸地大摇大摆走路的,吃了一惊。当权者狼狈了,严加取缔,但问题是不仅有庶民的低贱的裸,也有与奉为国家宗教的神道相关的神圣的裸,难以一扫,好在那都裸在当时外国人不会涉足的乡下。城市知识阶级认为自己是与裸祭之类的“蛮风”无任何瓜葛的人种,他们抱持这种偏见上百年。战败后一切价值都颠倒过来,神圣的不神圣了,低贱的不低贱了。曾几何时日本变成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工业国,物质文明达到最高水准,可以跟欧洲比肩,也就有了自信,不必再畏惧西洋人的眼光。

19世纪后期世界文明只有一个,欧洲文明与“文明”是同义词,而现今文明的多样性从比较人类学或比较社会学的角度来说已然是常识。交通发达,旅游盛行,所有稀奇古怪的东西都变成观光资源。四下里一看,旧东西破坏殆尽,赶紧用钢筋水泥重建一座座古城。所有封建遗习如今都变成缺乏观光资源的新兴国家美国所没有的诱惑蜜糖。而且,骄傲的是,不论如何拿封建遗习自夸,全世界的人也不再把日本人视为封建的国民,而是半导体收音机的生产者。这样,对一切旧东西、旧的奇异习俗的羞耻心消失,“蛮风”不是藏起来不给西洋人看见的东西了,反而骄傲地显示身上留有的原始野性。有如过去疏远的亲戚变成大款,便马上套近乎一样,连城市知识人也甚至想对人说“其实和这种习俗有很深的关系”。

不过,明治年间追随西欧而养成的乃至被《菊与刀》一书把日本文化归类为耻的羞耻心似乎并没有像三岛说的那样消失。去年(2008)苏民祭的招贴画上露出胸毛,铁路部门认为有碍观瞻,不给做广告,今年就不见人影,只是一张黑石寺本堂的雪景。警察虎视眈眈,警告宗教赤裸裸也属于公然猥亵,而且一些暴露狂也大老远赶来,不畏天寒地暴露,黑石寺无奈,只好牺牲传统,自2007年不允许全裸了。柴门文是2003年去看的。

她看裸祭是当作“日本入门”,而我不曾看,当然对日本就更是门外汉,虽然作为汉子,跟日本男人也就差在想不想裸、敢不敢裸。人生下来是赤裸的,但一点点长大,便遮掩起来,裸不是日常的了,于是裸就有了回归原初的意义。在我看来,大相扑的裸还算是正常,裸露了日本文化的原始性一面,而电视上艺人搞笑,裸得就很变态了。

 

  作者系知名旅日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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