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案余波拍岸

2019-08-16 15:58:54
对于药庆卫试图赠与的20万元,曾经严辞拒绝的张妙家人,如今又上门索要,是什么让他们的举措和态度出现这样的逆转?在这桩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纷争中,张显的身影若隐若现,挥之不去。

本报记者 杜光利 发自西安

2011年6月7日,22岁的西安音乐学院大三学生药家鑫被执行死刑;8个月后,当所有人都以为以残忍一幕拉开帷幕的药家鑫案已尘埃落定时,它却再次以一种大家都不愿看到的方式闯入公众视线内。

2月8日,药家鑫案受害人张妙的丈夫王辉与父亲张平选等一行人,来到药家所在的小区。张妙家人此行目的,是上门索要药家鑫的父亲药庆卫当初承诺赠与他们后又被他们退回的20万元。

张妙家人并未见到药庆卫,与他们见面的是药庆卫的代理人马延明。约5分钟后,药案受害者代理人张显的身影出现在现场。小区里的居民也越聚越多。

“我不是代理人了,我是跑来看热闹来的。”张显略显嘶哑的嗓音刺激着人们的耳膜,“这个是军代表楼,住的是富人,给他打电话。”此言一出,现场一片哗然。

“你像个土匪,滚出去。”有居民扯住张显的一只胳膊将他甩到一边。就在马延明和张显发生争执时,王辉突然动手打了马延明两拳。混乱中,张显准备离去,被现场居民拦住,有人上前准备对张显动手。闻讯赶来的派出所民警,将王辉和张显带离现场。临上车前,见张显伸出手指指指戳戳,有人趁机朝他头顶砸了一拳。

对于药庆卫试图赠与的20万元,曾经严辞拒绝的张妙家人,如今又上门索要,是什么让他们的举措和态度出现这样的逆转?

在这桩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纷争中,张显的身影若隐若现,挥之不去。药家鑫案早已审结,药家鑫本人亦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张显与张妙家属之间的诉讼代理关系,也随之解除了,已是局外人的张显为何还会性亲自前来围观?

人们猜测,这与药庆卫状告张显名誉侵权一案密不可分。

“这是张显急于为自己的名誉侵权案解套而发起的一个事件。”马延明说。而他的这一观点也可从王辉当天的言论得到佐证。王辉在接受上海一家电视台采访时面对镜头说:“他们想翻案,把我往死里逼,你不告我了,咱们一切了事。”

自2011年2月10日介入药家鑫案以来,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副教授张显的公众形象经历了戏剧性的变化,曾一度被誉为敢为弱势群体代言的正义之士,转变为造谣生事的“恶徒”。

“张显就是妖言惑众,在里面挑事,他下次再来闹,我们小区的人会把他轰出去。”药家所在小区的一位老者说。

张显的猜测与推断

“我不该去,那天我太冲动了。”2月13日,张显在电话中告诉时代周报记者,2月8日那天张妙家属上门找药庆卫索取20万元赠款一事,与他无关,他围观此事时给人造成一些误解,网上对此恶评很多,“对这件事,(我)非常后悔”。

张显表示,有人说他是搅屎棍,但他确实未参与此事。“我现在并不是张妙家人的发言人,不是代理人,我的名誉权跟这件事没有关系,让网上随便骂吧。”

尽管如此,但张显当初在索捐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依然让人心存疑虑。2月7日,张显在自己的微博中发表了一份声明,他说,张妙家人愿意接受药庆卫无条件赠与20万元的许诺,并将于次日上午前去药庆卫处接受这笔款项。

药家所在小区的居民亦称,2月7日,曾看见张显带着王辉来这里张贴相关告示,加上他来参与索捐,由此可推断,是张显一手策划和导演了这一事件。有媒体甚至形容张显并非一个激情的围观者,而是一根冒着火星的导火索,试图在两个不幸的家庭中引爆一场新的冲突和对立。

2011年5月26日,药家鑫案二审结束,最高院对药家鑫的死刑复核期间,药父带着20万元钱来到张平选家,看望张和张妙的孩子,希望他们收下这笔钱。药庆卫表示,这是为了完成药家鑫的遗愿。

两个痛失亲人的家庭之间怨恨,随着案件的审理和时间的推移,渐趋平息,药家和张家都表现了令人感动的宽容与担当。在接受央视《看见》节目主持人柴静的采访时,张平选真诚地说,“我对你说个实话,我还有两个孩子,我必然还有依靠,药家现在没有一点依靠了,就那一个孩子,我不知道药家父母究竟是个啥心情?”

遗憾的是,这份难得的包容并未持续太久。张显很快针对药家的赠与发微博称,药家的捐赠是一个阴谋,是带血的钱,我们农民不能要,我们就要药家鑫死。

随后,收下了这笔钱的张平选,又将钱寄了回去。对于这退回的20万元,张显表示,因为这20万元是有条件的,那就是意图求得对药家鑫的从轻判处。“药家鑫父母获得谅解的企图,我们不接受。”张显对媒体说。

此后,药庆卫在微博中表示,会把这20万元用专门的账户存着,留待张妙父母和孩子将来确实需要时再来拿,而这条微博,药庆卫也一直未删除。

“我不是要,而是取这20万元来了。”药庆卫8个月前发布的这条微博,让张平选认定,这是自己的钱。

事实上,有媒体指责,整个药家鑫案审理过程中,张显没有顾及委托人利益和实际诉求,没说出委托人的心里话,其中流传甚广的,是张显在法庭上喊出的一句“带血的钱不要!”

药家鑫案刑事附带民事的45498.5元的赔偿,受害人张妙的丈夫王辉只接受了1.5万元的丧葬费,其他赔款被一概拒绝接受。

从案件进入公众视野到药家鑫执行死刑的半年时间内,药家和张家曾有过几次接触,药家提出尽力赔偿。一次,王辉基本上口头接受“赔偿30万加一部车”的条件。据称,王辉出去给张显打了电话回来后,他就不同意了,双方始终未曾达成和解。

“张显介入药家鑫案后,就制造谎言和谣言,挑动社会群体对立,把老百姓对司法公信力不信任的怨恨夹带进了这个案子,达到期望的舆论效果。”药庆卫的代理人马延明称,最让药庆卫难以接受的是,张显对药家是“军二代”“官二代”和“富二代”身份的猜测。

马延明认为,自2011年4月以来,张显“一定要药家鑫死的(态度)是坚决的”,在他开设的微博、博客上捏造一系列所谓的事实,对药庆卫和他的家人进行恶意诋毁和中伤,肆意侮辱、谩骂,误导舆论,引起公众误解,产生恶劣的社会影响,造成药庆卫及家人形象的贬损和社会评价的降低,严重干扰了药家的正常生活,给其带来了巨大精神创伤,已构成对他的名誉侵权。

张显在互联网上发表一些相关言论,其中有的是引用,有的是他自己对案件的一些判断、推测和质疑。比如,关于药家鑫案案发现场神秘的“黑衣人”,张显曾在微博上称,村民怀疑此人是药家鑫的父亲,药家鑫可能是给父亲顶罪;比如,关于药家房产方面的信息,也只是张显在药家楼下与小区里的老年人闲聊时获知的信息;比如,药家鑫在第三次庭审时戴了眼镜,张显认为是“道具”,而事实上,药家鑫戴上眼镜只是为了看亲人一眼。

“激情代理人”

2011年4月23日,一名“新浪手机网友”在张显的博客中留言,张显认为这一留言可信,采用复制、粘贴的方式,发到微博上:

“而据媒体披露,在房价高企的西安,药家在市区内居然有四处房产,结合药家鑫平时生活之奢华,买五千块手机,花巨资整容,开十四万(元的)私家车,药家资产超出药父母收入水平数倍。”

“联想到出事之后药父母始终不敢(以)正面示人,药父必有重大隐情,药父身居我军军械采购要职,利益纠葛颇多,望中央军委彻查此人经济问题,肃清(隐藏在)军械采购环节(中的)蛀虫”。

药家鑫案一开始就具有极高的关注度,而这时对药家鑫的判决也引来了争议,一些人士呼吁免药家鑫死刑。这让张显对药家的背景产生了怀疑,将药家鑫案推上舆论沸点的,还有张显的其他发言—

“是什么力量阻止对药家社会关系的调查,药家怎么比李刚家还牛?”

“药家若无实力,(此事为何)能在案发后一个半月后才见报,见报后(药家鑫)才(被)正式拘捕;5个月后才首次开庭?”

“这个军代表的家庭到底是什么背景?药家鑫的外公原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张显的微博和博客成为和药案有关的虚假言论最主要和最“权威”的发布渠道。他微博粉丝很快达到近10万之众,其在微博上发布的言论,常常一呼百应,甚至被媒体引用报道。

有人认为,张显是个好人,但误入歧途。马延明并不认同这一看法:“以前说,张显(这么做)是一种朴素的正义感使然;但我认为,张显一开始介入此案并不是为了正义,他是为了出名。”

张显是被害人张妙丈夫王辉的远房表哥,博士学历,副教授。1999年4月,张显在西安建筑科技大学获得硕士学位,研究方向是微孔隔热陶瓷材料;2005年7月至今,张显一直在西安电子科技大学技术物理学院材料系从事教学与研究工作。

张显是从报纸上了解到药家鑫案的。当他成为张妙家人的代理人后,他曾在课堂上激愤地向学生宣讲:“药家鑫非杀不可!”

因为代理药家鑫案,张显有了很多出镜机会,一夜成名。而这,鼓励了他在从事教学和科研之余,将更多的时间和经历投入到药家鑫案中。鉴于他在法庭、博客、微博和接受媒体采访时的“出位”言论,有人称他为“激情代理人”。

在张显一些微博的评论里,药庆卫被人称作“老妖精”“药狗”。马延明说,张显称自己的言辞来自“微博和博客留言的转载”,但他转载的假信息和所谓的合理推测,是主观臆测的;因为,之前办案法官已经和张显进行过谈话,谈话内容涉及原告家庭、任职和收入情况;他这样做的目的,只是想把一些人给挑唆起来,“这就是他做的‘正义’的事”。

张显认为,他的一些发言只为监督法院公正审判;因为当时他“非常担心案外因素影响案件的审判”。

2011年5月29日,药庆卫因夫妇无法忍受谎言和造谣带来他们的压力和伤害,在西安电子科技大学与张显进行了面对面的澄清和沟通。随后,张显在自己微博上向药庆卫道歉,公开承认“药家夫妇也是普通人”,但两小时后,他删除了这条微博。

马延明透露,这是因为记者周斌发微博质问张显为何“态度突变”,并称将自费来西安质问张显,是否与药家作了私下交易。

当年4月7日起,周斌开始发起成立张妙孩子成长基金的网络募捐活动。同时,上海学者傅蔚冈亦发起相关捐款活动,不少直接寄钱给张妙家属。

对于删除道歉微博的原因,张显的解释是,“自己是公众人物,不能随便改变立场”。但马延明认为,张显的真实目的是为了帮助张妙家属获取网友的网络捐款。在开始发起社会募捐活动中,张显对药庆卫家人的造谣中伤也随之升温。据估算,社会上给张妙家的捐款累计将近百万。

“张显是两头作战,一头要药家鑫死,一头忙于网络捐款。”马延明说,2011年4月初,张显就与周斌电话联系,开始张罗网络募捐活动;而清华大学肖鹰教授在博客中写道,周斌发起募捐后,张显要起草一份关于募捐的文件,还邀请肖鹰组织一个募捐委员会,肖鹰没有同意,只捐了1000元了事。

随着媒体对药家鑫案的全景式报道,不少人开始质疑张显的行为。对于这些质疑,张显的应对方式是谩骂和纠缠,他说,接下来,他要收拾他们。

据马延明了解,有人曾发表药家鑫案的审理中司法被暴力的民意裹挟让司法缺少了独立精神这一言论,张显马上打电话给这个人,指责道,“你的政治立场有问题了”。

“我是和一个疯子在战斗”

在代理药家鑫案中,张显曾有过一句很刺激人的话,“既要消灭药家鑫的躯体,还要消灭他的灵魂”。

2011年8月4日,药庆卫向法院提起诉讼,状告张显名誉侵权。一个月后,药庆卫又向法院增加了两项诉讼请求:判令张显连续30天在知名网站、报刊等新闻媒体上刊登不少于3000字的致歉声明,并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1元。

张显在微博中回应,自己不会在微博中道歉,因为这个官司他不会输。

但私下里,张显却完全服软。对于药家提起的名誉侵权一案,张显显然不愿开庭审理。在案件未开庭前,张显5次给药庆卫打电话,希望私下澄清道歉,让药撤诉。

“我的年龄真的让我伤不起,让我当面给你下跪都可以。”药庆卫提供的张显来电录音显示,张显私下道歉时的态度极其诚恳,“我不愿意开庭,我感到开庭对我们两个都很不好的,我认错了,我什么都认了。”

但药庆卫不接受私下道歉,他坚持要求张显在公开的网络上给他一个真诚的道歉。此案进入法律程序后,波澜再起。

“我是和一个疯子在战斗。”马延明说,为了不让他出庭,张显竟失去理智,向警方报假案。

马延明称,2011年11月10日上午10时许,西安市公安局高新分局民警突然传讯马延明,一见面,对方就询问他,“有人报案称,你要制造爆炸案”,并要马交代问题。

马延明惊愕万分,但他很快清醒下来。“这是张显在诬告我。”马延明的话令在场民警纳闷,问马是从哪里知道的,马回答说,“是猜的,感觉就是他”。

马延明说,再过一天,就是药庆卫诉张显名誉侵权案中法庭的一次质证,后经过多方了解,他获知,原来,张显打电话到公安部,说有人要在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内制造爆炸案,目标是针对他,这个人就是“嘶哑老汉”,而“嘶哑老汉”正是马的网名。公安部立即将此事列为督办案件,火速指令西安警方限期破案。尽管马向民警作了详细说明,但特警队的人员依然拉来警犬,在校园里寻找爆炸物。

“张显为了不让你出庭,连这种事都敢干?”一位民警很气愤。当日下午4时,马延明才被警方告知,“你没事了,可以回家了”。

报假案、制造恐怖信息者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马延明说,办案单位准备对张显作拘留5天的处理,但“张显是公众人物嘛”,对他的处理决定未被上级部门批准。

2011年12月29日,这桩名誉权官司开庭审理。

案件即将宣判前,药家所在小区上演了一场索要20万元赠款的闹剧。现场许多民众感到,“张显不是看热闹的,是制造热闹的”。

当今年2月8日前往药家“看热闹”引来众多指责后,张显于2月13日发微博称,张妙家人决定,如果得到这20万元,将全部捐给农村贫困儿童,供他们接受教育。

药庆卫代理律师兰和回应,药家不会给这20万,张显改口称,张妙家属8日的要钱行动实为自己策划,目的是想给法院施加压力。

“现在,张、药两个失子的家庭都是受害者,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请记住,只要有一个人在这些可怜人中间煽动仇恨,火上浇油,硬拉着他们打架,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也不管他打扮得多么无辜,这个人都一定是无赖。”马延明说。

如今,20万元赠款风波仍在发酵,药庆卫诉张显名誉侵权一案则因法院将审理期延长三个月,暂告一段落。但人们更关心的是,也许是在药家鑫案中承受伤痛的双方家属,何时才能重新回到平淡、宁静的生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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