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刑犯之父的名誉反击

2019-08-16 15:57:24
药家鑫案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重回舆论的中心。在张显看来,他在药家鑫一案中所作所为的诉求,是维护正义;而药家鑫的父亲药庆卫则认为,张显在为受害人家属代理案件时,通过网络,有

在张显看来,他在药家鑫一案中所作所为的诉求,是维护正义;而药庆卫,则背负着杀人犯父亲的名号,与妻子一起生活在悲痛和舆论的指责中。

药庆卫认为,张显在为受害人家属代理案件时,通过网络,有意在公众面前毁坏了他的形象,为他带来了巨大的精神伤害,并将张显推上法庭被告席。

张显试图与药庆卫达成庭外和解,“我伤不起,他药庆卫更伤不起”。当药家鑫案引爆舆论持续关注又因药家鑫的伏法而归于沉寂,最终又因名誉侵权案再度成为舆论关注焦点时,谁还记得当初围观此案时的喧哗与骚动。

本报记者 杜光利 发自西安

在西安,两个曾经幸福的家庭因为一个人的残忍和犯罪而崩溃。

2010年10月20日夜,21岁的西安音乐学院大三学生药家鑫,在西安市的大街上驾车撞倒26岁已为人母的张妙后,又将其刺死。2011年6月7日,药家鑫被执行死刑。

这个经历了全民围观、审判的官司,引发了人们对于“富二代”的讨论。一方面,人们对无辜者的被杀,表达出极大的愤怒和同情;另一方面,铺天盖地的指责与辱骂伴随着误解,刺激着药家鑫父母已然脆弱的神经。时至今日,余波依然未平。

当药家鑫被执行死刑后两个月,药家鑫案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重回舆论的中心。而这一次,主角是他的父亲药庆卫与张妙家属的代理人张显。2011年8月4日,沉默而失语的人—药家鑫的父亲药庆卫,将药案受害人的公民代理人张显告上了法庭。

药庆卫称,自2011年4月以来,张显在其开设的微博、博客上捏造了一系列所谓的事实,对他和家人进行恶意诋毁中伤,并肆意侮辱谩骂,误导舆论,引发公众重大误解,产生了恶劣的社会影响,造成他的形象贬损和社会评价降低,严重干扰他的正常生活,带来了巨大的精神创伤,已构成对他的名誉侵权。

药庆卫代理人马延明说,药家现在的法律行动就像一个人的呼吸,不能不做的。

对于张显来说,这可能不是一个最完美的结局。自2011年2月10日介入药家鑫案以来,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副教授张显“一定要药家鑫死是坚决的”,作为原告代理人,张显至今坚持自己只是竭尽全力帮张妙的丈夫王辉维护正义。

药庆卫在微博上说:“张显在微博上编造了许多子虚乌有的事实,把药家鑫说成官二代或富二代,意在让广大不知情的网民对药家鑫父母产生仇恨。”

“张显受迫害受得太厉害了!什么‘富二代’、‘官二代’,张显统统没说,张显历来怕把背景扯进案子里来,张显是教师,说话是很认真的。”1月6日,48岁的张显在他的办公室接受时代周报记者采访时称,这是有人想加害于他。

2011年12月29日,药庆卫诉张显名誉侵权案在西安市雁塔法院开庭。庭审后,法庭建议原被告双方就此案进行调解,但原告不予接受,该案将择日宣判。

张显的调查与发言

2011年4月26日,药家鑫撞伤并杀死张妙约半年后,4天前,药家鑫一审被判死刑,张显来到案发现场。他调查询问了一些目击者,并于第二天在微博上公布了一个细节:

当村民看到药家鑫麻木不仁,打电话而没有打120救人时,纷纷想上去揍药家鑫。就在这时,从不远处传来一陌生男子的吼声:“不能打人!”村民们感到奇怪,这个人是何许人,竟然为肇事人说话?有人说“××啥,再××连你也揍”。男子看势不妙,赶紧溜走。

这个陌生男子正是后来人们所称的“黑衣人”。有村民怀疑,药家鑫可能是给父亲顶罪。后来张显在微博上亦称,有村民怀疑此人是药家鑫之父药庆卫。这是药庆卫难以接受的,药庆卫认为这是张显在网络上误导、诬陷自己参与作案。

药家鑫案在全国范围内造成了很大的影响,此前,不少人已开始了对药家是“官二代”和“富二代”身份的猜测。

张显系张妙丈夫王辉的远房表哥。自2011年4月,张显注册多个微博,开始在网络上发表一些相关言论,其中有的系引用,有的是写出自己对案件的一些判断、推测和质疑。

张显认为,对药庆卫及其家人、财产进行过一些关注,这些都是正常的履行代理职责的行为,为的是使得本案公正审理及执行。

2011年5月12日,张显来到药家所住的小区里。他说,他想解开“黑衣人”的疑团,确定那个“黑衣人”到底是不是药庆卫。通过和小区的一个人聊天,根据对方所描述的药庆卫身高和体征,张显排除了“黑衣人”是药庆卫的可能。他说,他感到自己做了一件本该是警察干的事情。

但在张显的微博上,并未出现他此番探访药庆卫所在小区的行为及其得出的结论,而是记录了当天探访到其他内容:比如,药庆卫所住的军代表楼,每户人家的住房面积至少在200平方米以上等信息。

在微博中,张显记录:“有十多年没有来过东郊华山厂了……今天到了二十街坊药家鑫所在的华山厂家属院,与小区的摘菜的老太太聊天,我问她们:‘认识住在那栋楼上的药庆卫吗?’老太太回答:‘我们是穷人,怎么能认识那个楼上的富人呢?’”

关于药庆卫诉张显污蔑其是“蛀虫”一事是这样的—2011年4月23日,一名“新浪手机网友”在张显的博客中留言,张显看到之后认为可信,因微博字数限制,他“一个字没有改”,采用复制、粘贴的方式,分两次发在微博上:

“而据媒体披露,在房价高企的西安,药家在市区内居然有四处房产,结合药家鑫平时生活之奢华,买5000块的手机,花巨资整容,开14万私家车,药家资产超出药父母收入水平数倍。”

“联想到出事之后药父母始终不敢(以)正面示人,药父必有重大隐情,药父身居我军军械采购要职,利益纠葛颇多,望中央军委彻查此人经济问题,肃清军械采购环节蛀虫。”

张显解释,如果是网友留言,他打死也不敢引用,但这个手机用户的手机号码在新浪网后台是可以找到的,这相当于实名发言,引用它相当慎重。后经他核实,除房子之外基本属实,有相关报道佐证,其内容并不明显侵权。

对于药家鑫案中出现的一些问题,张显亦开始担忧。一审开庭日期被推迟,而一审开庭前,主审法官请他做一下村民的工作,劝他们不要都到法院来旁听,以免影响法庭秩序。

3月23日,一审开庭,法院不仅安排400名大学生和40多名军人旁听,还当庭搞了个民意调查,征求量刑意见。

而这时对药家鑫的判决也引来了争议,一些人士呼吁免药家鑫死刑。一审开庭当天,中国公安大学教授李玫瑾抛出“弹钢琴杀人法”,甚至有某报记者来给受害人家属谈关于死刑的废弃问题,做工作,希望不要杀药家鑫,让药家鑫案成为一个标杆。

这让张显对药家的背景产生了怀疑—

“为什么药家鑫父母至今不见受害者?为什么推迟开庭?”

“是什么力量阻止对药家社会关系的调查,药家怎么比李刚家还牛?”

“这个军代表的家庭到底是什么背景?药家鑫的外公到底是干什么的?”

张显认为,他的这些发言只为监督法院公正审判,因为他当时“非常担心案外因素影响案件的审判”,但自己并未给药庆卫造成伤害。

药家遭遇社会舆论攻击

从药庆卫夫妇将儿子药家鑫带去自首的那一天起,街坊们都说,药家所住的房子就彻底沉寂了。

儿子被称为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人,儿子的犯罪让药庆卫夫妇受到了“株连”,连续数月来,他们承受着各种谩骂与声讨。在惶恐不安中,他们明白,这也许是他们必须要承受的。

可是,药庆卫夫妇发现自己被迫忍受着不公,他们的生活被一些人的逻辑推理所抹黑。在网上,一些人罔顾事实地制造、传播这虚假信息,或可以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给一个人定罪。

在案件审理过程中,一些人想把自己的怨恨和疑虑夹带到案子里,指责药庆卫“128天不闻不问不道歉”,“有权有势”操纵司法、制造司法黑幕。

药庆卫感觉到,张显的微博和博客正成为最主要的虚假言论发布渠道,他的粉丝达10万之众,通过发布或转载、引用网友言论,形成具有更大欺骗性的二次传播,成为一种网络话语霸权。而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在讲道理,而是因为他们守在那里。

在张显一些微博的评论里,药庆卫还被人称作“老妖精”“药狗”。药庆卫夫妇感到,他们无论怎么努力都得不到公平,因为有些人有办法可以把人变成幽灵。

在药庆卫夫妇看来,张显自以为是伸张正义的好人,可是他所谓的合理推测,其实是有意为之。2011年4月6日,办案法官和张显谈话,谈话内容涉及原告家庭、任职和收入情况。但他制造出一种“权贵与平民的对立”,只是想把一些人和情绪给挑唆、煽动起来。

对此,张显辩称,那天,他和法官主要谈的是对药家鑫的量刑问题,他知道药庆卫的一些情况,但他不了解他的收入和家庭情况。

张显认为,自己控制不了社会舆论,如果他引用的言论确有不实之处,责任也在药家,因为药家一直在保持沉默,未作澄清。

在药家鑫案件中,药庆卫是最神秘的一个人,直到儿子死后,他才敢直面媒体。他曾经和妻子在外租房隐居,整天躲在屋子里,天黑后才低着头到市场买一些生活必需品。那时,妻子段瑞华已经被诊断出抑郁症,整夜无眠,药庆卫也患有高血压和心脏病,并在不久后出现面瘫。所有的病都是自己治疗,因为他怕面对别人鄙视的目光。

药家鑫年逾八旬的外公,也遭到“人肉”。家里的电话响起后,拿起话筒,就传来劈头盖脸的骂声,甚至有人寻上门来骂他。老夫妇俩一度整日徘徊在辛家庙附近的建筑工地上,或躲在附近的小树林里,不敢回家。

药庆卫说,一审以前,他一直在找张妙的家属道歉,也几次拿着加起来有30万元的现金到法院去过,希望赔给张妙的家属,达成民事调解;但那时的舆论是“谁调解谁腐败”,似乎没人敢于提出调解。

一次,张妙的丈夫王辉基本上口头接受“赔偿30万加一部车”的条件;后来,王辉出去给张显打了个电话,回来就说不同意。

“事实上,我没有阻挠赔钱,王辉没有给我打那个电话,不信可以查电话详单。”张显承认,在法庭上喊出“带血的钱不要”的话,但案子的调解自己没参与,药庆卫曾通过他想给王辉赔钱,他上门给王辉传话了,但被王辉拒绝了。

“我讨厌用钱想把药家鑫的命买下,连门儿都没有,他的犯罪手段特别残忍,就要枪毙,否则,这是最大的不公平。”尽管如此,但坐在办公室里时,张显说,实际上,他是一个废除死刑的倡导者。

都是网络暴力受害者?

“望大家不要加害药家鑫的父母,我很同情药庆卫和段瑞华。”2011年5月20日,在新浪微博上写下两条微博的时候,张显还是那个忙于从事教学与研究的大学教师。在课间休息时,他会花些时间和精力浏览下网页,而更新微博会放在晚上,话题几乎都绕不开药家鑫。

就在当天上午,药家鑫案在陕西省高院开庭二审。陕西省高院驳回药家鑫的上诉,没有采纳药家鑫辩护律师提出的“激情杀人”辩护,维持一审的死刑判决。自介入药家鑫案后,张显的努力换来了众多人士的关注与支持,众多粉丝通过跟帖、留言,冲破了他用微博搭建的小世界的安宁。他被支持者称为正义之士,但与此同时,他也要应对网络上将其斥为造谣生事恶徒的言论。有人寄信给张显所在的学校,让校方管束他的言论,他的生活也因此受到干扰。

张显、药庆卫都认为自己是网络“暴力”的受害者。

在一番考虑之后,2011年5月29日下午,张、药双方几乎走完了和解之路。他们在西安电子科技大学保卫处面对面进行了澄清和沟通,气氛很好。下午4点半,张显把药庆卫夫妇送出学校,并互留了电话。

“药家鑫的父亲和母亲的面孔是善良的,”张显在当天的微博中写道,“见到药家鑫的父母后,我感觉与想象的是有很大区别的,也是一位很普通的人,请大家骂我吧,确实我有误会人家的地方。比如,听药家鑫的父母讲,原来两次药家鑫出庭没有戴眼镜是担心看到熟人,最后一次戴眼镜是为了见亲人一面(药家鑫在第三次庭审时戴了眼镜,张显认为是‘道具’—记者注)。为此,我向药家鑫和他父母道歉。”

但不到两个小时,张显就删除了道歉微博,一并删除的还有药庆卫要求的家庭状况的澄清。当药庆卫打电话询问原因时,张显说,自己“是公众人物,不能随便改变立场”。

有人甚至称,张显此举的目的是获取高额的网络捐款。对于这一说法,张显气愤地敲着桌子说,他非常痛恨有人给自己扣上捐款的帽子,他根本没有参与网络捐款。

2011年5月31日凌晨,一直未曾露面的药庆卫,以微博认证用户的方式,突然出现在全国网友的面前。“我们夫妇向遇害者及其家属道歉,向全国人民道歉。”同时,药庆卫在微博上就张显的某些不实言论逐一澄清事实,并要求张显公开道歉。

同一天,张显在微博中回应:“药家鑫父母要求我因微博中对他们的不实说法,向他们在此微博中道歉。我不会道歉的,我们是法治社会,可以去法院告我。”

已逐渐从充满着喧嚣与骚动的网络议题中淡出的药家鑫案,波澜再起。

2011年8月4日,药庆卫向法院提起诉讼,状告张显名誉侵权。一个月后,药庆卫向法院增加两项诉讼请求:判令张显连续30天在知名网站、报刊等新闻媒体上刊登不少于3000字的致歉声明,并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1元。

后来,张显5次给药庆卫打电话,希望私下澄清道歉,让他打两巴掌也行,只要能够让药消气,他都接受。

网上有人说:“张显不坐牢,全民学造谣。”张显说,自己为人师表,名誉就是他的生命,私下里道歉相互让步很容易解决,也能消除误解,如果通过法院解决,就会激化彼此间的矛盾,“我伤不起,药庆卫他更伤不起”。

“我的要求很简单,只想让张显先生在阳光下给一个真诚的道歉!你能体会到每天被人唤作杀人犯父亲的感觉吗?而且前提是你知道自己被人故意毁坏了形象。”药庆卫说,张显伤害他时是在公开的网络上说的,私下的道歉有什么意义?

2011年12月29日,经过庭审中的激烈交锋,药庆卫诉张显名誉侵权案,暂告一段落,法院将择日宣判。

2011年12月16日起,北京市开始实行微博实名制。对此,学者陈杰人说,药庆卫与张显打官司,其实也提醒沉溺于网络环境的人,网络只是表达的平台和信息传播的工具,我们作为一个个现实中人,在解决具体问题的时候,最终还是要回到现实秩序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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