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贵州六盘水土地弊案调查:村民与开发商十年来矛盾难解

    时事 > | Time Weekly - 2013-04-18 00:25:20 来源:
  • [摘要] 3月15日,贵州六盘水市马鞍通际停车场发生群体性冲突事件。因土地问题,当地村民和恒远公司这家六盘水市本土最大的房企,十年来矛盾难解,对峙、冲突不断。在此期间,恒远公司低价拿

    原多孔砖厂土地已动工开发房地产。(本报记者 邓全伦 摄)

    本报记者 邓全伦 发自贵州六盘水

    黑压压一群保安突然拥来,他们手持电棍,气势汹汹。村民们更加愤怒起来,挺胸迎上前去。紧张的空气骤然被点燃,双方顷刻间陷入一片混乱。

    3月15日下午2点,这起发生在贵州六盘水市马鞍通际停车场的群体性冲突事件,很快被闻讯赶来的警察制止。结果是,2人被打伤,5人被刑事拘留。被打伤、刑拘的都是马鞍社区村民。

    六盘水市钟山公安分局荷城派出所发布的消息称,马鞍社区部分村民以土地系该村所有为由,阻扰六盘水市恒远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下称“恒远公司”)施工,并多次组织人员非法上访,导致恒远公司施工受阻,直接经济损失6.06亿元。钟山公安分局为此专门成立了专案组,经过细致摸排,将这个“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的犯罪团伙”成功打掉,抓获5名犯罪嫌疑人。

    这些人均以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3月22日被当地警方刑拘。目前2人被取保候审,另外3人仍身陷看守所。

    “恒远公司侵占的是我们的土地,而我们的安置地却迟迟拿不到。我们有正当的诉求,何来非法上访?”村民们一直不满警方的严厉处理,十多天来四处上访,讨要说法。

    事实上,因土地问题,当地村民和恒远公司,这家六盘水市本土最大的房地产开发企业,十年来矛盾难解,对峙、冲突不断。在此期间,恒远公司低价拿地的隐秘亦不断被人曝光、举报。

    “拔掉最后的钉子”

    发生“3•15”冲突事件的马鞍通际停车场,位于六盘水钟山区凉都大道与钟山大道之间,面积约20亩,却像一颗钉子,钉在了恒远公司的帝都新城西区地块一隅。

    帝都新城是恒远公司开发的商住小区,占地500多亩,共设计180栋高楼,总建筑面积近100万平方米,可居住4万人,号称六盘水市房地产行业发展的新地标。该项目分东西区,其中东区开发完成六成,西区也已开工。

    马鞍通际停车场,本是马鞍村土地被征后的返还安置地。但规划部门对该地迟迟不予规划。2011年8月,村民集体商议将其暂时租赁给他人开办停车场,租期三年,租金逐年递增。

    但这块地破坏了帝都新城西区地块的整体性。恒远公司为拔掉“最后的钉子”,和马鞍社区达成协议,将马鞍村返还安置地置换到两公里外的教场村。2012年3月,恒远公司为这块地重新办理了国土证。

    马鞍村民们称,置换协议是恒远公司“串通”马鞍社区干部而擅自达成,社区根本没有召开村民(代表)大会,村民们对置换事宜并不知情。更让村民失望的是,教场村置换地的居民安置一直没落实,土地就始终交不到他们手中。

    恒远公司去年以来则要求停车场搬离,以进场施工。村民显然抵制恒远公司这项有违他们生计的行为。矛盾在3月15日升级。下午2点,马鞍社区的五六十个老人妇女组成了“护地团”,进入马鞍通际停车场,阻止恒远公司的施工队伍进场施工,但很快引来了恒远公司的保安队。

    “(保安队)共有100多人,全是20多岁的青年,手拿电棍。”62岁的马鞍社区一组村民王大群当天参加了“护地团”。她说,恒远公司保安队来了后,双方紧张对峙,很快发生抓扯。恒远公司报警,警察到场后双方才解散。

    随后,村民们再次集结到六盘水市政府上访,反映返还安置地落实问题。“当时门被保安关了,有几个人就翻了进去。”在场的几位村民向时代周报回忆称,除此,现场群众并无其他过激行为。

    当地警方却相当重视。据六盘水市钟山公安分局荷城派出所消息,钟山公安分局迅速成立了专案组,并抽调分局经侦、刑侦大队部分民警展开调查。

    马鞍社区村民王英、龚国群、张发群、王德琼、杨少先被抓获。以上警方消息称,这些人对聚众闹事的事实供认不讳,根据相关法律规定,他们触犯了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被依法刑事拘留。

    这并不是当地村民和恒远公司的第一次冲突。多名村民证实,2010年3月16日,恒远公司修建围墙,将马鞍村的返还安置地圈入帝都新城项目范围内。村民们认为恒远强占集体安置地,与该公司施工队伍发生冲突,10名村民被打伤住院。六盘水市委常委专题会要求警方尽快处理打人事件,但最后不了了之。

    早在2005年4月,恒远公司组织人员进场勘察钻探施工时,就遭到当地凤凰村村民的集体阻挠。村民们的理由是征地补偿过低,安置问题久不落实。六盘水市一份官方文件称,村民们在工地附近搭建临时房屋,分为三组昼夜监视,只要工地施工,马上召集人员围堵。

    两位村民何银珍、张兴芬,最后被六盘水市劳教委分别实施劳教一年零九个月,理由是“组织煽动村民阻工,严重扰乱企业正常的生产秩序,给六盘水市城市建设和经济发展造成严重影响”。

    区府办批地480亩

    恒远公司在六盘水市官方看来,它确实担负着助推当地经济发展的重任。2002年,恒远公司为六盘水钟山区带来两个项目:多孔砖厂和花苑小区(后更名为“帝都新城”)。它们都被钟山区政府列入了当地经济强区项目。

    其中,官方特别重视多孔砖厂的作用,“建成后将解决被征地农户及钟山区境内铁路征地剩余劳动力就业问题”。2002年3月29日,钟山区国土资源局特向钟山区政府请求解决恒远公司以上两个项目的用地问题。

    当年4月15日,钟山区以区政府办公室文件(钟府办复【2002】6号)批复,同意将贵州省政府批准征为国有的位于荷城办事处教场村、钟山村、杉树林村、马鞍村,凤凰办事处凤凰村、双龙村约480亩土地,出让给恒远公司作为该公司多孔砖厂及花苑小区项目用地。

    这个批复的时间节点抢得非常及时。2002年4月3日,国土资源部第四次部务会议通过《招标拍卖挂牌出让国有土地使用权规定》,5月9日公布,7月1日起施行。该规定要求商业、旅游、娱乐和商品住宅等各类经营性用地,必须以招拍挂方式出让。

    但钟山区政府办公室的该纸批复,至今备受质疑。根据2001年1月1日起施行的《贵州省土地管理条例》,如此大的一宗项目供地,审批权限应在六盘水市政府。

    以上条例规定,在土地利用总体规划确定的城市和村庄、集镇建设用地规模范围内,使用已批准征用的土地或者转用的农用地,具体建设项目供地的审批权限为:使用土地不足1公顷(15亩)的,由县级人民政府批准,报省人民政府和州、市人民政府或地区行政公署备案;使用土地1公顷(15亩)以上的,由州、市人民政府或地区行政公署批准,报省人民政府备案。

    时代周报获得的一份来自六盘水市官场人士的举报信指出,“钟山区政府办公室不具备审批土地的行政主体资格,以它的名义批复恒远公司使用480亩国有土地,属越权违法行政。该行为性质为非法批准占用土地。”

    作为强区项目引进的恒远公司多孔砖厂,实际上是一个先占(地)后批项目。当地多名村民向时代周报投诉称,早在2001年左右,这个砖厂就开始在刚从他们手中征用过来的土地上修建。

    不仅如此。一位不愿具名的六盘水官员表示,恒远公司多孔砖厂还属于污染项目,它生产的是实心黏土砖,有违当时的产业政策。2002年国家经贸委就下发通知,要求推广应用新型墙体材料和淘汰实心黏土砖的力度,以节约土地资源和能源,保护环境。

    2007年7月,恒远公司迫于不符合节能减排的产业政策压力,主动拆除了这个砖厂。

    然而,恒远公司以该砖厂的强区项目名号,获得了钟山区给予的极大的地价优惠:土地出让金按基准地价计算。土地出让金每亩为1万元,其余部分给恒远公司作该两项目基础设施配套建设使用;新菜地开发基金按3000元/亩,耕地占用税按3300元/亩收取。

    六盘水市国土资源系统一位官员称,这样的协议出让价远远低于当时相同地块的市场转让价,“市场价每亩不下20万元”。甚至还低于官方的征地成本,马鞍村民当时获得的征地补偿标准为2.86万元/亩。

    土地证上的奥秘

    2002年4月22日,钟山区政府办公室批复恒远公司使用480亩土地整整一周后,钟山区国土资源局为恒远公司办理了两个土地使用证,证号分别为:“钟国用(籍)第020221号”,恒远多孔砖厂用地,面积202.57亩;“钟国用(籍)第020221号”,花苑小区用地,面积281.1亩。

    这两个项目的用地面积总计483.67亩,与钟山区政府办公室批复面积相当。

    据时代周报调查,3个月后,六盘水市国土资源局根据《贵州省人民政府关于六盘水市实施城市总体规划第一批建设用地的批复》(黔府函【1999】319号文),以及钟山区政府办公室(钟府办复【2002】6号)批复文件,也为恒远公司办理了一个土地使用证。

    该土地证为市土国用(籍)字第20021465号,面积61.87亩。来自六盘水市官场人士的举报称,这个面积是批复明确的480亩的超过部分,是恒远公司凭政府批复文件套取而来,属于典型的非法占地。

    以上人士更加质疑的是,国土部门为恒远公司办理的国土证上,还隐藏了“奥秘”。

    恒远多孔砖厂土地的用途明显应为“工业”。2003年1月因修建钟山东路占用恒远公司土地,钟山经济技术开发区国土资源分局将原“钟国用(籍)第020221号”土地证(多孔砖厂用地)收回注销,重新为其颁发了三个土地证,土地总面积与收回注销的土地使用面积吻合。

    幽微的是,以上三个土地证上的“土地用途”一栏没有显示为“工业”,而和花苑小区土地证上一致,都标明是“综合”。

    “这其实是更改了用地性质。”多年来专注于土地案的重庆金牧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巫云德表示,综合用地一般是指同一宗地包括两种或两种以上不同用途的土地,例如商业、住宅用地,科研设计、办公用地等。早在2001年,新的全国土地分类标准出台后,在实际操作中不再采用“综合用地”这一类别。

    从国务院有关法规来看,“综合用地”与“工业用地”是并列使用的,也至少能确定“综合用地”不等于“工业用地”。在巫云德看来,六盘水有关国土部门当时不应把“综合用地”和“工业用地”画上等号。

    根据用途不同,土地出让的最高年限不同:居住用地70年;工业用地50年;教育、科技、文化、卫生、体育用地50年;商业、旅游、娱乐用地40年;综合或其他用地50年。

    而具体改变土地用途的方式,必须先经城市规划部门同意,然后要采用“招、拍、挂”的程序。巫云德指出,由工业用地改变为综合用地,房地产开发企业还需补交土地出让金。

    六盘水官场举报人士透露,国土部门将恒远公司202.57亩土地的用途,由工业擅自改为综合,背后是官商勾结,蓄意为之。这为恒远多孔砖厂2007年停产拆除后,所占土地直接纳入房地产开发铺平了道路—不需经任何程序,不补交出让金,也未重签使用权出让合同。

    六盘水市国土资源局法制科人士接受时代周报采访时亦明确表示,综合用地可直接用于商业、住宅开发,“不用补交出让金”。

    当地一家地价评估公司负责人表示,恒远公司地块目前已属商用一级,其基准地价已跃升至每亩500多万元。依次计算,恒远公司仅在多孔砖厂202.57亩土地,就出让金一项上造成国家经济损失高达10亿余元。

    此外,时代周报调查发现在恒远公司有关土地档案中,存有两份六盘水市国土资源局“市土国用(籍)字第20021465号”土地证。两证格式一致,内容大体一致,但其中一证的“用途”栏用打印体写明为“工业”;另一证在同一栏则变为手写体的“综合”,并加盖“六盘水市国土局更正专用章”。

    内部举报人士据此怀疑这是六盘水市国土局有关人员擅自涂改恒远土地用途的“罪证”。但该说法至今尚未得到六盘水市国土局的回应。

    土地督察局彻查

    事实上,六盘水国土部门在为恒远公司土地变更换发土地证时,还曾发生过重大失误。

    2004年8月、9月,钟山经开区国土资源分局先后将恒远公司取得的砖厂和花苑小区有关项目地块的土地证收回注销,重新办理了5个新证。

    新证将政府安置给马鞍、钟山、凤凰和双龙四村共85亩土地,一起划入了恒远地块。由六盘水市国土资源局颁发的四个村的土地证却未被注销,最终导致“一地两证”现象。

    村民们认为是恒远公司勾结国土部门强占集体安置地,不断与该公司施工队伍发生冲突,并四处上访。2010年4月,国家土地督察武汉局派员赴六盘水彻查。

    六盘水市国土局汇报说,造成“一地两证”主要是因为“多头”供地和登记所致。国家土地督察武汉局批评认为,六盘水市“一地两证”问题产生的根源,是政府和国土资源部门依法依规用地观念不强,一些国家工作人员法制意识和责任意识淡薄。

    该局要求六盘水市政府整改纠正,并对相关责任人严肃追究责任。六盘水国土资源部门知情人称此事终不了了之,六盘水官方并未处理任何人。

    恒远500亩土地开发也未受到影响。2007年启动整体开发以来,地块所处地段已成六盘水城市开发的核心地带。售楼人员称,目前开发的帝都新城位居当地一线,“每平米均价4600元”。

    帝都新城,号称六盘水最大楼盘,共八个园,分别以中国八大古都命名,融合这些古都具有代表性的建筑风格、文化。该无疑彰显了恒远公司董事长邓兴贵的实力和霸气。

    今年53岁的邓兴贵,1979年高中毕业后从卖杂货开始创业,1996年成立恒远公司,注册资金9334万元。如今他已是六盘水响当当的民营企业家,还是贵州省人大代表、六盘水市人大常委会委员,六盘水市工商联副主席、市房地产协会会长。

    邓和他的恒远公司在六盘水经营多年,势力雄厚,政商关系复杂。据时代周报在六盘水的调查,邓在当地名气很大,其外号“邓八斤”几尽人皆知。“他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知情者说。

    帝都新城开发过程中,恒远公司经常和当地群众发生冲突。邓兴贵因此在当地结怨颇多。当地流传的一个故事是,几年前,一行三人冲进邓家,将正在打麻将的邓及六盘水市警方一位高官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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