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评:扯鬼谈

    生活 > | Time Weekly - 2010-12-30 03:50:46
  • 游免津

    谈鬼肯定是许多人隐秘的爱好,因恐怖而生刺激,愈怕愈要说。初进大学时,总会有人讲些“厕所里的老太婆拿小姑娘头当拖把”之类故事,听者哆嗦着不忘问:“然后呢?”《聊斋》的鬼故事大家也爱读。里面除了吓人恶鬼,还有艳鬼,变成电影里长着王祖贤脸的小倩,夜半投怀送抱来,十分好看。

    栾保群先生的这本《扪虱谈鬼录》,谈的既不是什么恶鬼,艳鬼数量也很少,反而多是“那一边”的日常生活情形。例如鬼要不要吃饭,怎么吃饭呢?阴山有点什么景致?纸钱怎么变成“那一边”的货币?诸如此类。也有两篇谈僵尸的,一点不恐怖,不是《盗墓笔记》里需要塞黑驴蹄子的那种东西。

    东南亚的诡异孩童或日本那种披头散发的凄厉女鬼,流行一时,但太过怪异恐怖;西方式的鬼,又整天血淋哒滴。鲁迅表扬《聊斋》是“独于详尽之外,示以平常,使花妖狐魅,多具人情,和易可亲,忘为异类”,可见富人情味的鬼乃是本地特产,谈谈鬼界的日常生活,恰合于中国特色。如果不是专奔恐怖故事去的,定能一气读完,且不时会心一笑。

    作者博览群书,自魏晋以至清代,笔记中的鬼故事,可说信手拈来。他自谦不过拿“边角余料”,“垂老投闲,补缀成衲”,其实若非有几十年功力,时时留心于此(还编出了《中国神怪大辞典》!),是不能写这种书的。相比现在许多人半瓶水也来作论文,《扪虱谈鬼录》更有一种举重若轻的老派风度,令人欣赏。譬如《纸灰飞作白蝴蝶》一篇,说纸钱,先谈何时起源,再论怎样由埋变烧,俨然一篇小小论文,但只以写小文章态度闲闲话出,不动声色。内里还细心留意到许多小问题,好比纸钱与真钱如何换算,怎样才能在阳间偷用纸钱等等,都富有趣味。

    封底引周作人《说鬼》一文,知堂说谈鬼是“为了可以了解一点平常不易知道的人情”。中国式的鬼亲切热闹,即使在“那一边”,惦记的也是凡尘俗世,要庇佑子孙啦,不忘讨债啦,或者干脆在阴间也组织起了小家庭,好像阳间的镜像世界。谈鬼亦即谈人,富有阅历的老先生借鬼说人,自然是最合适的。

    读这本书,一来可以知道各地不同的风俗,更觉南北殊异,历史深厚。有些风俗看得人低徊不已。如谈“回煞”一篇,讲浙江海宁地方“迎煞”,常用竹纸糊一个“魂亭”,楹联上写着“月镜水花,浮生一梦;纸窗竹屋,小住三年”。有种去博物馆看文物的感觉—这样精致风雅的东西,从前也不过是日常用用而已。

    二来作者多以平易的态度探讨习俗,发掘背后“中国民族的真心实意”,与口号漂亮的伦理道德一比对,就知其真正心理了。中国人讲“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一旦绝嗣,阴间的祖宗们就无人祭祀,从此要饿肚子了。鬼故事又谆谆教导:若是过继了外姓人,就算是亲外甥,祭祀时你的祖宗也得让他的血亲先吃,自己在一旁咽唾沫。栾先生说:“这是鬼道理还是人道理?一看即知,鬼道理原来维护的是人道理:……立嗣问题说是为祖先的衣食计,其实是为子孙,为宗族的财产得失计。”轻轻就揭破了儒家伦理背后的利益算计。经历过四五十年前荒唐岁月的人,更容易从许多势利鬼、刻薄鬼、恶毒鬼身上看出丑陋人性,随意一点,就很老辣。但人情深处作者也颇为体谅。像中国鬼故事多说殇子是前世债主,有些父母一旦知道,就特别准备下钱,一笔笔账记下,还清之日,立刻通知,请他赶快“嘎嘣”消失。这是极无情的故事,但栾先生却说:“用虚构的债务关系把父子关系‘无情化’,这个‘无情’是把有情化解到‘无’,以此试图对他们起些安慰和消解悲痛的作用。可是大家总会看出,这无情背后仍然是很深的难于化解的有情。”这又是非常厚道的。

    如果说唯一的缺点,那就是这本书引文有点多,信息量巨大,常有“碎”的感觉,这一点就不够“民国派头”。但也是可以理解的,累积了这么多有趣的材料,下笔时难免手痒,想多多奉献给读者。幸而反正是一本捉着虱子随便扯淡的书,一次看不全可以看两次三次,随便什么时候拿起来,翻两页,随便读读,得一“会心的趣味”,也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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