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家的引文

    生活 > | Time Weekly - 2009-07-27 06:02:18
  • 引文是我们阅读中最大的乐趣之一。所以,桑塔格在《论摄影》里提到,本雅明曾计划“写”一本全部由引文构成的书。托尔斯泰晚年巨著《生活之路》则是一本主要由引文构成的书。也有一些书,句句击中心坎,仿佛整本书都是引文,例如《歌德谈话录》。我还曾读过一本奇书,就是英人罗斯写的《斯宾诺莎》,它主要也是由引文构成的,但都是大段大段引自斯宾诺莎的著作,其功德是经过他的穿针引线,把难读难懂的斯宾诺莎串成字字珠玑的斯宾诺莎,每一句都像“引文”,尽管它们本身已是引文。

    最近,在翻译桑塔格的遗作集《同时—随笔与演说》和卡尔维诺的也是遗作的演说稿《新千年文学备忘录》的过程中,遇到一些引文,复在一次又一次通读、一次又一次校对的过程中遇到它们,每一次都是那么新鲜,不禁思考它们新鲜的原因。而我发现,原因是,引文都不仅很能概括所引作家的风格、思想和旨趣,而且本身就是真理。也就是说,集个性与共性于一身,融特独性与普遍性于一炉,尽管这未必就是引者的初衷。

    桑塔格引茨维塔耶娃:  

    “诗人只可能有一个祈祷:不去理解那不可接受的—让我不去理解,以免我被诱惑……让我不听,以免我回答……诗人唯一的祈祷是祈祷耳聋。”桑塔格无非是要说明茨维塔耶娃的写作“渗透着不妥协的激情”,但这岂止是震聋发聩的茨维塔耶娃自画像,简直就是每一位真诗人的画像。桑塔格引俄裔法语作家塞尔日:

    “我自认在很多重要局势中能看得清楚。这点本身并不难达到,然而却有点不寻常。依我之见,一个人要超越其所处环境的压力和超越对事实视而不见的自然倾向,这与其说是一个关乎高度或敏锐的才智的问题,不如说是一个关乎正确判断力、善意和某种勇气的问题。对事实视而不见的自然倾向,是一种诱惑,它源自我们的直接利益和源自各种问题在我们心中引起的恐惧。一位法国随笔家曾说:“当你寻找真理,最可怕的是你找到它的时候。”你找到它,你便再也不能听任自己跟从你的个人圈子的偏见,或接受流行的陈腔滥调。”

    对此,桑塔格有一句引文式的补充:“人们似乎太容易(不)承认真理,尤其是当真理可能意味着与某个为他们的身份提供有价值的部分的社群决裂或被该社群所唾弃的时候。”卡尔维诺引17世纪法国作家西拉诺:

    “你不能不惊叹,这团受偶然性摆布的乱糟糟的物质,竟可以创造人—如果你想到需要多少东西才可以建构人的生命。但你必须明白,这物质在其通往变成人的途中,曾有一亿次被拦住,形成石头、铅、珊瑚、花、彗星等等,原因仅仅是多了或少了几个设计人类所需要或不需要的元素。因此,在不断地变化和搅动的物质的无限数量内部,碰巧形成了我们所知的少数动物、植物和矿物,就不足为奇了,就像掷了一百次骰子而掷出一对六那样不足为奇。事实上,这一切搅动不导致形成某一东西,也同样不可能;然而这某一东西永远会使某个傻瓜感到迷惑,他永远无法明白只要有那么一丝儿的变化,它可能已变成别的东西了。”

    卡尔维诺惊叹:“人几乎错过成为人,生命几乎错过成为生命,世界几乎错过成为世界。”

    作者系香港知名诗人、翻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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