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林格:守望者逃离了麦田

当地时间
死亡,或许是塞林格最彻底的隐逸,又或许意味着他再也无力孤身捍卫自己的隐私。一周来,他离世引发的喧嚣,对于这样一个一生只出版了四本薄薄著作、1965年后便在文坛销声匿迹的作家而言,堪称奇迹。这样的热闹一定不是他喜欢的,然而,他再也听不到了,也无法再用咆哮与诉讼拒绝。
他三本著作的中文版编辑彭伦说,铺天盖地的报道如过去的几十年间发生的一样,大多专注于塞林格的生平“怪事”:他的经历、情史,而他的文学成就很可能被遮蔽与低估了。
被迅速“抛弃”的成功
一切对他隐私的好奇与窥探,都始于
凭借愤世嫉俗、满是俚语的腔调,对青春期苦闷的宣泄,以及其激烈而独特的道德感、对成人世界的不信任,这部小说在冷战时期的美国引起极大共鸣,并迅速吸引了众多年轻的崇拜者。读《麦田里的守望者》几乎成了一种长大成人的仪式和标志,霍尔顿的衣着和举止也被广泛模仿。
对它的恐惧与诋毁也几乎同时而来。批评声围绕道德败坏、虚无主义、性描写和过度使用粗鄙语言等焦点。愤怒的家长专门对小说里的粗口进行了统计:全书共有237个“Goddamn”、58个“bastard”、31个“Chris sake”和6个“fuck”。 美国一些保守的州和学校一度将之列为禁书,甚至直到70年代,还发生过高中教师因在课堂上教授《麦田里的守望者》而被迫辞职的事。
在传媒与舆论高度发达的时代,“话题人物”塞林格迅速被制造成了一个可以被消费的文坛“偶像”。人们津津乐道于他本人经历与霍尔顿•考尔德之间的关联,并揣测他的少年时代究竟有过怎样的心理创伤。曾经热切渴望成功的塞林格,很快对这一切失去了耐性。他告诉星期六评论的编辑,他已经看腻味了印在《麦田里的守望者》封皮上自己的照片,他命令经纪人将所有粉丝的狂热信件付之一炬。
1953年,他索性买下新罕布什尔州乡下一块
出版是对他的严重侵犯
然而隐居并非想象中那么容易。塞林格此后的经历证明,对有的人而言,为维护生活的平静所需付出的努力,相较于他为获得成功所做的,要多出好几倍还不止。沉默,有时不得不以打破沉默的方式来捍卫。
只需简单翻阅罗•亚历山大所著的《塞林格传》,就会惊叹于“侵扰者”的锲而不舍—这本传记的很大篇幅都由一位位试图潜近塞林格的记者、热心读者的“惊鸿一瞥”连缀而成,他们中的任何人都号称对塞林格崇拜与爱戴至极,却多少凭借对“偶像”的窥探换取利益。塞林格曾对一位几次来探访的记者克拉克森说:“如果你试图利用我来让你的职业起色,我给你的唯一建议是读读其他人的。”
一向对成人世界保持警惕的塞林格,隐居后原本维持着与当地青少年、中学生的交往。1953年秋,他曾友善地接待了其中一名中学生,并应允他们之间的谈话可以刊登在当地一份报纸的高中版上。但文章最终出现在了社论版,这让塞林格感到了背叛,从此他谢绝拜访,也是在那时候筑起了环绕屋子的
1974年,署名为John Greenberg的出版商未经授权将塞林格发表于各杂志、未被收录在册的21篇短篇小说结集,悄然发售。为此,塞林格自1953年以来首次打破沉默,专门致电《纽约时报》表达愤怒之情:“假如你有一件很喜欢的外套,而有人闯进你的衣柜把它盗走了。这就是我的感觉。”塞林格通过律师向联邦地方法院提起诉讼,起诉John Greenberg和17家当地书店,还接受记者采访,说出了他那几句著名的话:“不再出书使我得到了一种美妙的宁静。出版是对我隐私的一种严重侵犯。我热爱写作,但我只为自己和自己的乐趣而写。”
的确,自从搬到新罕布什尔,塞林格发表的作品越来越少,很快就完全停止。《九故事》、《弗兰妮与祖伊》和《抬高房梁,木匠们;西摩:小传》收录的都是以前在《纽约客》上发表过的作品,分别于1953年、1961年和1963年出版。塞林格最后出版的作品是《哈普沃兹16,1924》。这是一部2.5万字的短篇小说,占据了
这并不意味着塞林格江郎才尽或停止了写作。事实上,在他围墙之内隐秘的居所,他专为自己建造了一座只有一个天窗的小单间,隔离于起居室。据《时代》周刊
塞林格的女儿玛格丽特相信,父亲的抽屉里至少锁了两部未发表的小说,而他曾经的情人乔伊斯•梅纳德则说,她看到了关于格拉斯一家的笔记本塞满了书架—格拉斯家族系列,几乎是塞林格在《麦田里的守望者》之外,所有写作围绕的主题,《九故事》、《弗兰妮与祖伊》和《抬高房梁,木匠们;西摩:小传》都是构建这个虚拟的神童家族的砖瓦。
最动人的“神童家族”
直到2007年至2009年间,《弗兰妮与祖伊》和《抬高房梁,木匠们;西摩:小传》才陆续推出简体中文版译本,首印各一万五千册,迄今并无加印。而《麦田里的守望者》早在1963年就被引进中国,由作家出版社出版,施咸荣翻译,此后各种版本不下十余种。据译林出版社提供的数据,《麦田里的守望者》中译本仅2009年全年销量就近10万册。在全世界,该书更是累计售出超过6500万本。
美国文学学会副会长、《外国文学评论》主编盛宁,在得知塞林格去世的消息后,第一时间浏览了各大英美媒体的报道,“几十年来,大家翻来覆去所说的都是那些事,英美媒体对于塞林格也只能冠以‘隐士’之名,说不出更多东西。”盛宁坦言除了《麦田里的守望者》他并未读过塞林格更多的作品,“好像有了那一本书,就足够了,已经奠定了他在文学史的地位。”而在99读书人编辑、塞林格《九故事》、《弗兰妮与祖伊》、《抬高房梁,木匠们;西摩:小传》三本作品引进工作的负责人彭伦看来,某种程度上正是《麦田里的守望者》的巨大成功,阻碍了人们对塞林格文学成就的进一步认识:“我相信塞林格本人更看重的作品是格拉斯家族系列。”
事实上,从塞林格上世纪40年代20岁出头时发表的短篇《逮香蕉鱼的好日子》开始,他已经着手建构格拉斯家族体系。这篇小说后来收入《九故事》,塞林格虚构的起点就是格拉斯家老大西摩在婚礼前的自杀。“西摩为什么死?”这个巨大的疑题成了很多铁杆塞迷追踪塞林格作品的驱动力,他们从塞林格发表的每一个字里寻找蛛丝马迹。后来的《弗兰妮与祖伊》、《抬高房梁,木匠们;西摩:小传》,巴蒂、波波、维克、沃特、祖伊、弗兰妮这六个敏感、早慧的年轻人依次出现,与他们的大哥西摩一起构成了美国文学史上最动人也最神秘的“神童七兄妹”。
批评家抱怨他对这七兄妹过于深情。连受塞林格影响颇深的约翰•厄普代克都说:“塞林格对格拉斯一家的爱超过了上帝对他们的爱。他的爱太专一了。他对他们的喜爱已经到了有损于艺术性的地步。”
但书评人珍妮特•马尔科姆的观点完全相反,她在
至少有五部电影从塞林格那里汲取了灵感:《第27章》、《阴谋理论》、《梦幻成真》、《寻找佛罗斯特》和《特伦鲍姆一家》。《特伦鲍姆一家》便脱胎于格拉斯家族的故事—每一个人都聪明绝顶,每一个人都厌世而无处遁隐。
塞林格的所有作品,也就是他一生的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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