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祥:台媒难以呈现真台湾

1997年,陈国祥就任台湾《中国时报》的总编辑时还不到四十岁。他在台湾新闻史上创下了不少纪录:他是在报界尖锐评论政治人物的开先河者,也是最先突破政策瓶颈,派记者抢滩赴大陆采访的报社总编。回顾那次划时代的采访,他这样说:“是我们创造了历史”。
陈国祥在台湾政治大学新闻系读书的时候,
作为台湾资深的媒体人,他有丰富的从业经验,曾任台湾《自立晚报》总编辑,并创办《自立早报》、担任《中时晚报》社社长、《中国时报》总编辑。马英九竞选时,他退出传媒界,成为马英九竞选的高参。
超然于党派之外并非投机
时代周报:在台湾执掌大报多年,最让你感到棘手和最让你感到有成就感的事是什么?
陈国祥: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专业的新闻工作者,在历史演进过程中,我多次扮演先行者的角色。我大学时代就开始发表文章呼吁言论自由。除了理念上争取努力之外,还亲身实践写文章呼吁扩张新闻自由,这在历史上是有一定作用的。另外,台湾传媒党派化的趋向我是非常厌恶的,这违背我们专业新闻工作者的立场。我庆幸我在《中国时报》当总编辑的时候可以坚持专业伦理,超越党派视野。可现在我觉得这个传统逐渐沦落了—这是台湾新闻工作者不能放弃的理想。
我感到比较有成就感的事情是在1997年到2000年期间,我坚持让《中国时报》成为超然独立、各党各派都敬重的媒体。当时台湾的政治斗争还没有现在这么恶质化,《中国时报》走超然于党派之外的道路空间相当大。2000年的大选期间,我当总编辑,每天都参加编辑采访会议,处理业务。选举结束之后,我问同事:“我这一票该投给谁?”有人说我该投给宋楚瑜,有人说我该投给连战,还有人说我该投给陈水扁。那时我觉得自己算是个成功的总编辑,因为我没有把自己的政治意识形态暴露出来。
第二件有成就感的事情是,作为传媒我们强调的议题可以成为社会关注的焦点。当下台湾社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们把它做大篇幅的处理,创造一个焦点。然后其他传媒跟进,社会的议论也跟着聚焦过来。
让我觉得无力的就是,传媒理想和它经营的现实是有冲突的。譬如说议题的选择。八卦性的议题可能是受大家关注的。如果要发挥传媒社会性工具效用的话,你不能选择这种议题。如果为了商业目的,你可能要选择社会共识性最高的议题,或是有趣味而没有深刻意义的议题。有时候会面临这样的矛盾—太强调任何一个方面都会有所偏颇,这会造成挫折感。
第二个挫折感就是读者对媒体的期待常常会影响我们的把关。比如读者觉得你超然于党派之外其实是投机,不符合民众立场。民众对分化的期待对我们走中间路线的传媒会构成压力。
那时候印报纸就像印钞票
时代周报:在新型媒体的冲击之下,台湾的纸媒会退出市场吗?
陈国祥:这是大势所趋。十年前台湾有70%的人读报纸,现在只剩下40%了。十几年已经将近减少了一半,未来会继续减少下去。目前的市场规模比较小,竞争的传媒又太多,每个传媒能分到的饼无论是发行量上的饼还是广告量上的饼,都缩小很多。这就造成了生存的更加困难。将来网络传播、电子载体这些将成为媒体的主力。
台湾传媒经营上的困难是全球性的趋势,而且越是市场规模小的地方,这样的冲击就越大。以报纸来讲,过去台湾只有两大报,《联合报》和《中国时报》,那时候印报纸像是印钞票一样,财源滚滚。可是现在这两大报亏损连连。以致《中国时报》不得不卖给旺旺集团。现在报纸越来越衰败,美国传媒也如此。
时代周报:台湾媒体的自由度曾一度高过美国和日本,但另一方面其媒体威信不高,不被尊重,被人批为“乱象丛生”,您认为为什么会出现此现状?
陈国祥:台湾媒体的党派化非常严重,报纸报道的新闻事实甚至有很多来自编造,严重违背了新闻客观中立的职业伦理。
传媒和一般的商品不一样,其他商品只要满足消费者需求就可以了。但传媒有时候满足一部分消费者的某种需求,就会牺牲公共利益。传媒有社会公器、影响人心的作用,有维护公共利益的功能,不能被当作纯粹的商品来经营。
每个行业都要有很好的行业自律,特别是对公共利益有影响的行业。传媒规范的力量来自两方面,一个是自律,一个是他律。而台湾媒体在这两方面都很薄弱。
自律除了新闻工作者外,还有媒体的所有权人本身也要有这个意识。如果他觉得掌握了媒体的经营权就掌握了媒体的话语权,让员工成为喉舌,就不对了。传媒本身有公共属性,一定要尊重专业伦理的实践。要把握好所有权和经营权的分界。这是经营者的素质问题,把一个社会工具当成私人企业,传媒就丧失了社会价值。
一旦传媒受制于党派意识形态,或者商业利益,它的自我约束力就很微弱。这时候就需要他律了。他律就是外力加于其身上的约束力量。约束力量有两个方面,一个是相关的各种法律的规范,另外一个是政府行政权力的介入。台湾行政权的介入目前也是非常薄弱的,因为我们的法律对于媒体的管束非常松。我们主张新闻自由,政府不能在没有法律依据的情况下,用行政权去管束媒体。政府不能够直接去管报纸杂志的内容,只能依据民意代表通过的法律去约束传媒,比如青少年福利法,刑法中关于诽谤的法,关于妨碍社会秩序的法律等。
名嘴不能反映台湾的文化
时代周报:在这种情形下,社会如何促使媒体保证它的品质?
陈国祥:要想媒体能够超脱商业,有比较好的品质,那就要有很多力量的介入,比如自律组织、媒体专业人士的素质,以及配套法律的健全。
另外,如果司法机构认知有问题,强调一方面价值忽略另一方面价值的话,也会助长媒体的歪风。在台湾司法上,传媒是否构成诽谤,是从严认定。因为保证新闻自由的价值观念太强了,对于保护个人名誉权的价值观太弱,造成很多传媒肆无忌惮地批评,最后都不用承担法律责任。
台湾的政治斗争激烈化,渗透到社会的每个层面,民众意识也一直被极端化。政党带动极端化,媒体又推波助澜,因此公民教育的效果就被抵消、被削弱。照理说在经济繁荣的台湾社会,政治斗争不应该全面渗透到社会的每个角落,深刻地影响人们对社会事务的判断能力。现在“总统”可以影响上万个政府职位。对于媒体而言,媒体所支持的政党执政,它本身也会得势。选民也一样,哪一方执政会影响他的心情,因此他也要使用各种办法去帮助他的支持对象。政治斗争激化,影响全民心情。
时代周报:透过台湾媒体传达出来的社会,是真实的台湾社会吗?
陈国祥:台湾媒体比较偏重于异常现象的报道。其实,台湾社会是个相当祥和、社会整合度相当高的社会。但传媒常常太偏重冲突性的报道,它的评论也常常从冲突性的角度激化不同立场。这跟社会的高整合度是有距离的。
台湾媒体让人感到台湾人就好像媒体上所呈现的那些名嘴一样,教养、风度、素质都比较差。其实不然。权力场人物的行为被媒体过度放大了。媒体常常基于其意识形态,或者商业机制的考量,放大某些东西,从而不能普遍地反映社会的情况。所以,很多有社会道德良心、素质很高的知识分子在媒体上面未必有空间,反而那些表演能力强的、讲话歇斯底里的人能在舞台上嚣张得意,其实他们不能代表普遍的公共知识分子形象。因此,那些在媒体上活跃的人,未必是社会上素质最好、最受人尊敬的人。所以说,台湾媒体的报道有些扭曲社会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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